作为第三阶段计划的主要参与者,正在以拉训的名义协助微调各部队部署的祁致中如今很忙。
非常忙,没有白天黑夜的那种。
但即便再忙,听到杨铸竟然大晚上来找他,他依旧暂停了与部下的战术推演,第一时间见了杨铸。
“老八,回来了?”
祁致中二话不说,递了一根老刀过去。
如今杨铸的安全是明山队和抗联的头等大事,因此今天外出对接情报的事情,他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还特意安排了整整一个营的兵力以野外拉训的名义分散布置在富锦-佳木斯的水道附近,一旦有异常,立即就会全力策应。
杨铸接过香烟,却没有第一时间点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祁致中见状,眉毛皱了起来:“刚回来?”
这话问的非常有技巧。
按理说,这次的情报对接,是在杨将军的授意下进行的。
能让杨铸亲自对接的情报,那自然是重要无比。
所以正常情况下,杨铸获取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应该在第一时间与杨将军碰面才对。
然而看杨铸的表情,似乎并非如此。
杨铸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嗯。”
祁致中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老八,出什么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杨铸不是其他人,由不得他不紧张。
杨铸挤出一抹笑容,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出什么事情,就是……”
顿了顿,杨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朝着外面走去。
直到走到院子的偏僻一角,这才忽然侧头:“大当家的,我忽然有些好奇,自打我加入明山队开始,好像就从来没见过【字匠】……能不能帮我解解惑?”
字匠是四粱八柱之一,一般负责文书工作、担任秘书和书记员角色。
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有意思的是,
明山队数番惨战,自胡永波以下,除了张文顺这位【炮头】,宋老渣这位【水香】之外,四粱八柱几乎全部换了一遭,甚至诸如原本应该待在二线的秧子房掌柜和花舌头都换了两三茬……哪怕杨铸这位翻垛的,其实也是后来顶的缸。
可所有的梁柱子都有补缺,惟独【字匠】这个外四梁中的一员,却始终没有重立,而且据说在杨铸加入之前就空缺了好一段时间了。
原本杨铸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明山队虽然打的是胡子的称号,但实际上就是十一军一团的加强版而已,那所谓的四粱八柱,本质上不过就是军中各个关键职位的江湖称呼罢了。
而字匠这个职位放在一般的土匪团伙里或许非常重要,毕竟当下当土匪的基本就没几个识字的,的确需要一个机要秘书长般的人物替他们处理文书工作,但放在明山队,这个职务属实有些鸡肋……像机要秘书长这类的岗位,需要团队足够庞大、体系足够健全才能凸显出自身的价值,但明山队的规模始终上不去,因此说它鸡肋却也并不过分。
再加上白云峰等人叛变的经历,导致明山队上上下下对于读书人普遍不太信任,像字匠这种并没有太强的必要,却可以轻易接触到军中机密的职位,始终不愿意安排新人上去也完全可以理解。
然而直到今天跟卓君月碰了面,他才隐隐感觉到,事情压根底就不是那么回事。
“字匠?”
祁致中心中一凛,扭头看向杨铸的眼神里全是诧异:“老八,你怎么今天会忽然问起这个?”
几乎让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理解的,明明杨铸在明山队里的话语权已经重到了说一不二的程度了,甚至就连胡永波都无法抗衡。
但这个年轻人却如同一个混迹江湖多年,却暮气沉沉的老油条一般,对于职权范围外的事情绝不插手,甚至就连明山队的人事任免,也跟个哑巴似的,自始至终不置一词。
在外人看来,明山队是在杨铸的运筹下取得一场又一场令人震惊的大胜,然后把明山队从一支马上就要烟消云散的残军,硬生生推到了北满当之无愧的抗日头牌的位置上。
但实际上只有胡永波和祁致中这些老明山骨干才清楚,杨铸这位翻垛的不知是出于什么顾虑,跟明山队之间,始终处于一种“你出人,我出计”的半嵌式合作关系。
这简直都快成了胡永波等人的心病了。
一支精锐部队的核心大脑,不干涉内部的人事任免,不干涉士兵的日常训练,不插手部队的钱粮管理,甚至不利用自身强大的影响力搞小山头,这乍眼看上去乃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大抵谁要是能碰到这么一个知情懂趣的左右臂,睡觉都能笑醒。
但问题是,这种态度,瞅上去却也没把明山队当成真正的一家人啊。
这种态度放在寻常的参谋身上,那是大大的好事,但放在杨铸这个明山队绝对的大脑身上,那却是要了老命了。
他们不是穿越者,不清楚深度浸染了后世某些恶习的杨铸,其实就是把这个翻垛的当成一份工作,把明山队当成上班的公司;更不清楚对于杨铸来说,只要能复了国仇,在哪家公司上班无所谓,完成他的执念后,继不继续“上班”也无所谓。
但对于老明山来说,杨铸与明山队的关系始终卡在“半个自己人”的位置上没有寸进,却足以让他们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甚至胡永波还在一度自责,是不是因为当初入山门的考验太过血腥,再加上自己当时当着杨铸的面对读书人表现出来的严重不信任,这才导致杨铸始终没能完全融入明山队。
就连祁致中都有些担心,随着后续计划的顺利推进,杨铸会不会在入党后,直接跳到抗联这边来当总参谋长,或者独立领军……毕竟杨将军和赵司令对他的看重,哪怕是个瞎子都瞅得出来,而进入第四阶段后,抗联这边的实力和体量不但会远远超过明山队,其组织框架也能给杨铸提供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然而这时候,杨铸却一反常态地主动问起了明山队的【字匠】,掺和起了明山队的人事密辛,如何不让祁致中惊讶?
杨铸看了祁致中一眼,摇了摇头:“大当家的,这个容后再说……能不能先帮我解解惑?”
看着杨铸这很有些反常的反应,祁致中眉头皱了起来,沉思少许,这才开口询问道:“难不成……今天与你接头的,是字匠?”
“不,不对,字匠当下不可能出现在北满……今天与你接头的,难不成是高字匠派过来的联络员?”
杨铸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明山队的字匠一直都活着,而祁大当家的一直知情……如果我没猜错,就连七爷,也是应当知情的。”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往往都很奇妙。
虽然杨铸始终不愿意干预那些自己职权外的事情,但身为的军师和大脑,他固然可以不掺合明山队的人事任命,但像四梁八柱这种核心岗位,字匠是谁,究竟还在不在,这种事情都一无所知,也未免然有些过份了些。
如果字匠的存在跟军事方面毫无干连,那倒也就罢了,但是从今天的接触来看,事情完全不是这样,那这件事就由不得杨铸不认真了。
祁致中当然明白杨铸是在生气什么,当下只能苦笑一声,挠了挠脑袋:“老八,你先别生气,按理来说,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应该告会你一声的,毕竟身为参谋,而且还是拥有独立指挥权的参谋,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应该纳入你的统筹考量范围中……但是没办法,咱们明山队的字匠,身份太过特殊了,而你又不是党员,所以……没办法。”
???
因为我不是党员?
听到这很有些熟悉话再度从祁致中嘴里说出来,杨铸顿时忍不住眉头一皱。
当初打听余烬的身份时,张主任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现在涉及到明山队的字匠,还是得到一模一样的答复。
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从时间推算,这位神秘的字匠加入时,明山队应当还是十一军第一团,甚至可能还是独立师的时候。
以当时明山队的编制等级,这位字匠的身份就算是有保密等级,等级却也应该不高才对。
自己虽然没有入党,但这一年多来所作的种种成绩,虽然远远无法跟那些大佬相提并论,但好歹不能算差吧?
可结果呢,连一个前十一军团级干部的身份都没资格解密,你让他怎么想?
祁致中见状,顿时苦笑了起来:“老八,你这却是真的想多了,咱们这位字匠的身份,真要是按照组织上的保密原则,别说你了,就连如今的赵司令都没资格知晓……满打满算,整个东北地区,除了杨将军以外,有资格知道的人也不超过五人,这里面还包括我和老七这两个接触者,所以你真没必要多想。”
???
连如今的赵司令都没资格知晓?
杨铸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赵司令两年前被取消了职务,现在的身份和影响力都是后来挣的,因此按照组织原则来说,当下的他还真没这个权限解锁一些高等级的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