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稍稍有些特殊的边境要冲，抚远无疑是合格的，毕竟作为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交汇处，距离伯力航道距离仅65千米，又有着黑瞎子岛做犄角和缓冲，的确是会让一江之隔的苏联好好衡量一些事情。
但作为一个城市，哪怕是县城，当下的抚远也是显得过于迷你了些。
想想看，建国后，1951年，抚远竟然连县一级的建制都没能保住，直接被改为抚远渔业特区，由此可见其城市面积之狭小，常驻人口之稀少到了什么程度。
事实上，哪怕是后世，抚远市常驻人口也不足八万；在当下这个时间段，如果不算驻扎的日伪军的话，全县的常驻人口甚至只有三万出头。
而这一问题，随着犹太自治州、滨海边疆区，以及包含伯力在内的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南部地区被日军占领，显得愈发明显了起来。
由于日占区版图的变化，抚远不再是满洲-苏联的边境，因此有大量的日伪军被撤走，只留一个加强中队的国境守备队，外加一个大队的仆从军驻守，甚至就连这两年一直在陆续加强的沿江防御工事，也几乎全部停了下来。
事实上，要不是隔壁县就是明山队的地盘，县界处还有个东极山阵地在那杵着，日军估计连那一个加强中队+一个大队的兵力都不会留下来。
人一少，城市的经济就低迷，整座城冷冷清清的，除了时不时见到一队队的日军巡逻外，大街上竟然就没遇到多少市民。
不过好在这里是当下非常有名的渔场，除了三花五罗外，鲟鱼、鳇鱼、大马哈鱼也非常有名，因此平素里却也不乏其他地方来的权贵眷属和商人过来领略时令美食。
………………
“八爷，别只盯着滋补龙骨汤喝啊……来，试试这鲟龙刺身。”
滨江公园的熙月楼里，卓君月笑意吟吟地夹了一片雪中带红的刺身放在嘴里，晌午的阳光透过楼外的树荫洒在她的身上，仿佛恨不得把她身上的旗袍给刺破。
杨铸则是咯吱咯吱地咬着嘴里炖的糯中带脆的鲟鱼骨，头也不抬：“免了，我对刺身这玩意不感兴趣……还有，我现在姓张，叫我张先生就好。”
他对鲟鱼刺身敬谢不敏倒不是因为小鬼子的缘故，也不是担心什么寄生虫，纯粹就是这一年多来，见过的血腥画面太多，对于刺身、撒撇这一类的食物有着一些排斥的原因。
事实上，除了心理扭曲者外，几乎没有哪个百战老兵会喜欢吃这种玩意。
卓君月闻言，贴心地将那盘椒盐鲟龙衣往杨铸面前推了推：“咯咯咯，好的，张先生……不过张先生，难道屋顶山上就没有什么高手了么？”
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伪装太粗浅了，稍微留点心，立即就能察觉出异常，也亏得你素来不露面，从来没有照片和画像流出，甚至就连见过的你的人都不多，否则……”
拉了一个长音，这个女人的笑容很有些意味深长。
杨铸摸了摸自己上唇的胡须，又瞅了瞅身上的衣服，一脸的淡然：“像我这样的身形，再怎么伪装其实都没什么效果，况且宋队长事务繁忙，抚远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差不多意思意思就得了。”
任何一支胡子出身的队伍，里面肯定少不了伪装的高手，甚至对于很多土匪来说，伪装乃是必备技巧。
而能用“老渣”作为山号，宋老渣自然是其中的翘楚。
只不过在这个人均身高只有一米六几的年代，杨铸那一米八的傻大个往那一杵实在扎眼的很，再多的伪装都不好使，加之宋老渣现在一大堆事压着，所以杨铸也就不好意思麻烦他了。
卓君月闻言，眼神有些奇怪了起来，最终却是轻轻一叹：“我总算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向外界招兵了……如果连像张先生你这样的人物对于伪装的理解都这么粗浅的话……的确，你们开始向外界吸纳兵源的那一天，就是你们被掺成筛子的那一天。”
说着，摇了摇头：“老宋那个人虽然擅长伪装，但那也只是比较擅长伪装成普通人而已，不管是替张先生你这等人物化妆，还是识破精英、学子、情报老手那一级别的伪装……恕我直言，他还没有那个能力。”
这听起来很有些前后不着调的话一出，杨铸顿时瞳孔一缩，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变：“哦？”
卓君月有些慵懒地夹了一片溜鱼片放在嘴里，樱红的嘴唇被油光一浸染，愈加显得诱人：“知道么，其实气质与长相这东西，是相辅相成的；”
“不同身份的人，有着不同的气质；”
“应对不同环境，不同事情的时候，不同身份、地位、气质的人，做出反应时，各自的微表情也大有不同……所谓诸形由心，这才是伪装的关键，也是最难的地方。”
放下筷子，卓君月用左手把脑袋托在桌子上，仔细打量了杨铸两眼，这才轻笑着指了指他的脸蛋：“张先生，其实你平时应该多照照镜子的……你连最基本的表征伪装都没做好，就更别提更高层次的伪装了。”
“我且不说一个长期戴眼镜的人，他的太阳穴到眉骨之间肯定会有两道压痕，两眼之间的间距被有微小程度的拉宽不说，整个人上半部分的头型也会变成葫芦一般的形状。”
“单说你的脸型。”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戴上这副眼镜后，你的正脸其实比侧脸好看，而且好看得多。”
仿佛是不着痕迹的拍着马屁，又仿佛是在调情，卓君月右手虚空戳了戳杨铸的脸蛋：“在高手眼中，这意味着什么？”
杨铸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后仰了仰：“意味着什么？”
看到杨铸这个下意识地反应，卓君月眼中闪过一丝异光，旋即笑得花枝乱颤：“正脸比侧脸明显好看，这意味着对方的颌面一定有问题，甚至是有缺陷，不是面中凹，就是嘴凸，又或者是下巴后缩。”
“如果没有人在意也就罢了，可一旦落入有心人眼里，转而求证这些细节，结果却发现你既没有面中凹，也没有嘴凸……你觉得会给出什么判断？”
杨铸一愣，旋即大为叹服：“面部特征不符合逻辑的话，那肯定是有化妆伪装，甚至是填充物了。”
后世的化妆被誉为亚洲四大邪术之一，虽然这个年代的人喜欢化妆的人并不算多，化妆审美在杨铸看来也很有些惨不忍睹，但他却从不怀疑这玩意的效果……后世真正牛叉的民间高手能在改头换面后给人以薄施脂粉的错觉，就更别提专业的了。
卓君月点了点头：“同样的，如果一个人的本人比照片好看，而且好看很多，那么她的面部折叠度一定很低，留白的区域面积太大……有经验的情报高手往往会充分利用这一点来逃避追捕，又或者主动靠近目标，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反差冲击。”
“一个戴眼镜的人，如果比不戴眼镜好看，那么她的颧弓一定存在着外扩的现象，同时眼眶周围还有凹陷的情况；”
“诸如种种，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一个接受过系统性培训的情报人员，不但可以通过这些特征比对，在三秒内辨别你是否进行过外形伪装，甚至还能利用这些特征形成的反差感，刻意营造出视觉转化冲击，对目标人物实行美人计。”
杨铸皱起眉头：“卓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卓君月依旧笑吟吟的：“我想说的是，你们现在就如同一个身体健硕的瘸子一样，战斗力异常惊人，但在情报系统这一块，却弱得跟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帮手，帮助你们把那些砂子筛出来。”
说着，却是脸色一整：“之前在车上，我看见你跟一个男人下了黄包车。”
杨铸笑了笑：“所以呢？”
卓君月看了他一眼：“众所周知，张先生你一直深居简出，等闲不会露面，更不会轻易出现在日占区，即便之前与我见面，都选在距离佳木斯足有三十公里的偏僻郊外……可你却出现在了抚远，再与我碰面之前，先见了一个身穿制服的陌生男人。”
“所以，那个男人一定是你们的人，而且是你觉得很重要的人……他是原十一军情报系统的负责人，或者主要负责人之一，对么？”
杨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都让她猜了出来。
没错，刘继友就是原十一军情报系统的四个核心站长之一。
虽然抚远县这么一个小疙瘩地方的站长竟然是情报系统的四大核心人物之一会显得很奇怪，但不要忘了，十一军之前的活动空间被压缩的很厉害，能在日军的反复梳篦下，在富锦、桦甸、汤原、抚远四个地方构筑起相对完整的情报系统，已经很厉害了。
不过卓君月的身份不一般，跟明山队更有一层非常古怪的渊源，当下也不否认：“所以呢？”
卓君月深吸一口气：“所以，既然张先生打算把十一军的情报系统重新收回来，那为什么不算我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