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这样下去是要出大事的……我以东北分局副书记的身份，郑重请求你跟杨铸同志好好谈一谈！”
李延平将两份报纸放在杨将军面前，语气凝重，神情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焦虑、惶急，甚至还带着一丝愤怒。
正在阅读战报的杨将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桌子上的《同江日报》和《红星》。
他不需要拿起来看，也知道上面写些什么。
经过长达一个星期的兵力调集后，日军在8月2日正式于鹤岗西部和宝清县北部对抗联发起了猛烈反扑。
一如杨铸猜测的，鹤岗地区的日军在与第一中队和第三方面军硬刚了一场后，发现正攻夺回鹤岗煤田无望后，忌惮浅水舰队的他们，打法迅速地转为以牵制为主，通过密集的小规模偷袭/佯攻，变成一坨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让第一中队和第三方面军根本无暇支援宝清战场。
但宝清县这边的战事就比较焦灼了。
第九师团的那一个联队，直接一分为二，其中一个大队率领着约四千人的独立守备队和绥靖军直接对双鸭山煤铁矿区进行了偷袭，另外两个大队则是在同一时间对福利屯一侧的抗联守军发起了异常猛烈的攻击。
飞机炸完重炮轰、重炮轰完山炮轰，山炮轰完坦克冲，坦克出动步兵跟。
在这种半山地半平原地形，第九师团把步炮协同和山地多线并进几乎玩出了花来，甚至就连并不成熟的步坦协同战术，也给抗联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威胁。
要不是绥靖军骑兵第24团的团长商世昌临时在战场起义，然后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打乱了日军在侧翼的部署，双鸭山煤铁矿区和福利屯能不能扛得住日军这一波凶狠至极的攻击都有些不好说。
饶是如此，第一轮合计三天的交锋下来，双方的总伤亡人数也直接突破了2500，其中抗联一方1100人，日伪军方面1400人。
单从伤亡数字来看，抗联这边简直亏到了没边，就算是福利屯没有什么天险和永备工事可以依仗，可作为防守一方，远远低于1：3的交换比，还是让所有的人都把心揪了起来，哪怕战前再乐观的群众，此时也忍不住担心抗联这边到底能不能守得住。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初次交锋没能攻陷抗联的阵地后，日军似乎也有些心疼自己的伤亡，于是一边以小队为基本单位，每天同时派出多股部队，对福利屯阵地发起日军最擅长的火力侦察，试图找出抗联防线的薄弱之处。
另一边，却是在利用火炮和飞机主动破坏宝清县抗联新占区的农田之余，还对福利屯附近15公里内的中国百姓，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战术。
这是一种相对比较另类的战术，底子其实就是三光政策，只不过与三光政策不同的是，日军会抢光你的东西，烧光你的房子，但却不会杀光整个村子的人，而是会拿着刺刀把这些百姓往抗联的方向赶。
表面上看，这是日军为了防止附近的百姓给抗联提供情报，或者协助抗联对日军展开游击战术，但实际上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种战术甚至都要比三光政策还要来的恶毒……日军知道抗联缺粮，之所以这么搞，就是要把这个弱点无限放大。
事实上，这一手的确玩的非常狠。
在集团部落制度+出荷制度下，东北大部分农村在粮食这一块采取的都是“先缴后配”制度，每年产的粮食有七成以上全部都被日军拉走，剩下的三成里，有两成五以上都被掌握在各乡各村的“兴农合作社”里，不定时地给这些百姓发放最低标准的粮食。
所以实际上，别说日军是严禁中国老百姓存放粮了，就算有人想存粮，在日军的重重强征和管制下，这些百姓家里也根本没有不可能有什么余粮。
这就导致原本抗联这边把双鸭山煤铁矿区-福利屯这一片区占下来后，还可以利用占领区那些兴农合作社的余粮，勉强让百姓顶一下，虽然后续的缺粮问题依旧严重，但至少未来一个半月内是饿不死这些百姓的。
可日军这手坚壁清野一出，抗联这边固然是在预算外又凭空多出来三万多百姓了，可这三万多嗷嗷待哺的嘴，却一下子让抗联的粮食危机十倍百倍地放大了出来，别说顶一个半月了，就算顶一个月都够呛……这些被日军赶过来的老百姓，可没有带着从兴农合作社抢过来的粮食。
问题是，就算你看出了日军的险恶用心那又怎样，
抗联这边敢不接纳这三万多新增百姓么？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随着第二区的粮食压力暴增，明山队始终不肯调拨化肥的事情，又被翻了出来。
在南有日军封锁，北无苏联援助的情况下，通过提高亩产量来对冲这近十三万新增百姓的部分口粮问题，似乎已经成了当下唯一的选择了。
而在这个档口，明山队见死不救，甚至被视为明山队代表的杨铸明确表态不会调拨任何化肥的行为，一下子点爆了民间的怒火，甚至对于当初抗联让渡部分物资的优先获取权以及富锦以东未来数年的粮食产权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认同。
可以这么说，如今的第二区就如同一个灌满了煤气的气球，但凡战事稍有不利，又或者是飘了几颗火星子过来，立马就是一场剧烈爆炸，我党在东北农民、百姓、学生、知识分子，甚至普通士兵群体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统统会受到灾难性的影响。
实话实说，李延平参加革命以来，内忧外患的困境遇到过，但像这么严峻且危急、涉及面还这么广的困境，却是第一次遇到。
所以，眼下的他，除了请求杨将军去说服杨铸之外，一下子便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延安干部团的干部再擅长做思想动员工作，却也变不出米来填饱那十三万百姓的肚子。
“老李，不要这么激动嘛。”
杨将军站起身来，给李延平倒了杯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们不妨思考一个问题……就算是小杨那边愿意松口，甚至把明山队库房里所有的化肥全部拿出来，那十三万百姓的粮食问题，就真的能解决了？”
农业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育种、肥田、套种轮耕、疏苗、疏果、水利、防虫、防害、田间管理，任何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而化肥在其中只不过是一个最为人所熟知的产量增幅器罢了，虽然非常重要，但却不是能医人白骨的神丹妙药。
一句话，如今的种子品种和系统配套水平就放在那，熟地的面积也放在那，就算有着化肥的加持，粮食亩产能会有所提升，却也根本不可能增产到足以解决十三万新增人口的吃饭问题。
李延平闻言，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股浓浓的无力：“可是，我们却是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有没有去努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杨将军却是叹了口气：“可是如果真这么做了，反倒是正中日军下怀了……我不相信你看不出这次的事情，是有人在下面推波助澜。”
说着，分了一根烟过去：“如今的第二区，情况非常复杂，这是快速扩大根据地的必然结果，也是我党开明政策所需要承受的代价……你看明山队的根据地，反而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李延平呆了呆，然后苦笑了起来：“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区官员的工作没做好。”
按照当初的约定，这些新增的百姓会按照5：5的比例分摊到明山队和抗联的各片根据地里去，所以抗联这边固然是面临着令人绝望的粮食危机，明山队那边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但反常的是，第二区这边因为粮食和化肥的问题吵翻了天，甚至闹得民怨沸腾，明山队那边却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准确的说，一开始也有人在那煽动情绪，但上午才在那慷慨陈词，下午就被抓了，所以明山队那边的根据地，始终没有什么大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