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三江省的天塌了。
作为省府,位于佳木斯南郊的军粮库竟然遭到了抗联明目张胆的攻击。
负责守卫的第3独立守备队一个大队外加三百多名满铁铁路爱护团成员尽数被歼不说,就连闻讯赶来的支援部队,也几乎全灭。
整整一个中队的第九师团士兵,外加500名各式部队啊!
还没等抵达长发屯呢,就在距离车站还有3公里的地方被端了。
更要命的是,平素里被视为铁路机动支援最可靠的王牌,随行的那一辆九四式武装装甲列车,竟然也在抗联那凶猛至极的神秘武器下,短短五分钟就变成了一截燃烧的活棺材,据说整列装甲车的车组人员,没有一个活下来。
在心脏处被这么狠插上一刀,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惊人的,据说第九师团的师团长樋口季一郎听闻这一消息,当场就把杯子砸了,然后如同一头暴怒的豺狼一样,第一时间便下达了集结命令,一副不把警卫旅全歼誓不罢休的架势。
8月11日佳木斯的夜晚,陷入了一种夹杂着愤怒与恐惧的混乱中。
………………
“根据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樋口季一郎在半个小时前已经下令佳木斯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并紧急集结了第九师团驻扎在佳木斯西部仅存的两个联队中的一个,令其急行军赶往长发屯。”
杨将军将一份电报放在了杨铸面前,语气很有些调侃:“据说就连第九师团直属的重炮大队和工兵部队也被派了出来,看来樋口老鬼子是真的被气疯了……要不是现在已经入夜,估计第九师团甚至会向第二飞行集团求援。”
一个伪满省的省府受袭,而且还是这种声势惊人,造成了巨大伤亡的袭击,已经不能单纯地用军事眼光去看待了。
这对于负责整个三江省防务的第九师团来说,不仅仅是脸上无光这么简单,更代表着第九师团在三江省的布防处处漏洞,完全没有掌控局势的能力,这绝不是事后简单一顿申饬就能收尾的事情,要是没有人护着,身为师团长的樋口季一郎很有可能下野内退不说,就连第九师团也很有可能被重新评估战力……虽然降为乙种师团不太可能,但事后被大幅减削预算和物资给养,却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这也难怪樋口季一郎会如此暴怒。
杨铸扫了一眼电报,却是轻笑了起来:“连重炮大队和工兵大队这等宝贝疙瘩都派了出来,樋口老鬼子应该已经是急火攻心了……不过我想,你们应该不会给他这个发飙的机会吧?”
杨将军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就在十分钟前,列宁号、基洛夫号、斯维尔德洛夫号三艘浅水重炮舰,连同四十余艘各式舰船已经顺利抵达佳木斯北部七公里水域,并对松渡码头-松江乡一线的防御工事进行猛烈炮击——如果樋口季一郎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的话,别说重炮大队和工兵大队了,就连半个小时前派去紧急支援长发屯的那一个联队,也应该半路掉头才对。”
两军对垒,最怕的就是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和具体情报,把自己置入两眼一抹黑的窘境。
在没有卫星和飞机提供侦察情报的情况下,7公里的炮击距离,足以让第九师团全然摸不清抗联这边究竟来了多少人;
而有第二师团在黑河的惨败案例在前,哪怕给樋口季一郎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手上本就不算充裕的兵力,全部压在长发屯那边……万一抗联袭击军粮库只是一个幌子,真实意图其实是顺势把佳木斯给打下来怎么办?
虽然抗联的战斗力比不上明山队,步舰协同战术也肯定没有明山队玩得溜,可这次人家派来的舰船却也同样不是1124/1125这种小玩意……光凭那些120/130口径的舰炮,就足以抹平这种差距好不好?
杨铸想了想:“大概率会半途把派出去的援军给撤回来,然后调到北城布防……毕竟现在关东军的总司令是植田谦吉,樋口季一郎应该不至于发狠到不顾一切的程度。”
这中间的因果说起来很有些奇妙,可能很多人未必清楚,植田谦吉曾经也做过第九师团的师团长,虽然只是在1930~1932待了两年,但这份渊源却是留了下来。
实际上,这也是第九师团为什么会被调到三江省来驻防的一个很重要原因……有第四师团的暗通款曲在前,植田谦吉必须要放一支他完全放心,且能听话的甲种师团在这里,用以防备越来越棘手的明山队。
有这两层因果放在这,不管第九师团捅出多大的娄子,只要植田谦吉还在关东军总司令的位置上坐一天,最起码的兜底还是会做的。
所以有植田谦吉护着,军粮库受袭一事虽然会让樋口季一郎很难堪,但师团长的位置却大概率不会被撸掉。
但是,如果佳木斯沦陷,那就截然两样了,一省之地,连省府都被人打下来了,哪怕是植田谦吉想护他,也根本护不下来。
一句话,很多时候你要用官场的视角去看日军的种种行为,而不是以单纯的军事视角去做判断。
“对了,警卫旅那边的进展如何了?”
赶在杨将军掏烟之前,杨铸便率先把自己的烟散了过去。
他确实有些受不住老刀烟的呛辣,明山队自己生产的远东牌香烟虽然远没有后世那些香烟来得醇和,却也总归比老刀烟强得多。
杨将军有些不爽地把自己的烟揣回兜里,然后瞪了他一眼,这才接过烟来:“还算顺利,军粮库里面的那几百号朝鲜人和湾湾人,虽然被洗脑的有些厉害,但却怕死的厉害,我们的人闯进去当场枪毙了几个打算放火烧粮的顽固分子后,剩余的人便都老实了。”
说着,把手里的香烟竖在手背上重重顿了几下,凑到煤油灯前点燃:“至于运粮的事情,想来也开始进行了,最后一封电报里提到,我们的人已经在开始发动长发镇上的居民,受损并不严重的军列,加上长发屯火车机组站的6辆火车头和一百八十多节客货厢,一次运上三千多吨粮食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卓君月猜的没错,从头到尾,抗联这边都在打火车的主意。
作为佳木斯铁路线的重要组成部分,长发屯火车站这边本就有比较齐全的装卸货装置,而随着军粮库迁移到这边来了以后,装卸装置进一步完善不说,日军还在这边预留了一些机车头和车皮,以备不时之需……佳木斯军粮库是整个三江省粮食转运的中心,同时也是整个北满地区重要性前三的周转枢纽,因此必然要留存出足够的冗余。
只不过一万吨的粮食,写在纸上只不过一后面跟着五个零,但真变成实物放在面前,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庞大的数字。
按照当下的运力来算,一截货厢最多只能装载15吨粮食,一列火车头的动力极限能拉动40节满载货厢,合起来也不过就是600吨粮食而已,由此可见一万吨粮食的数量之巨。
事实上,不管是杨铸还是杨将军,打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能把这一万多吨粮食全带回来,这根本不现实……一趟能拉个三千吨左右回来,已经非常可以了。
只不过,与运力相比,其实更令人头疼的是装卸,留给抗联的时间有限,撑破天也就八个小时的时间。
东北的夏天天亮的早,由于纬度关系,这边凌晨4点过就亮了,要是不赶在天亮之前把火车护送到安全地段,轰炸机一出动,全都白瞎。
所以,杨将军把主意打到了长发镇的居民身上。
在这个年代,像这种靠着铁路吃饭的镇子,人数总归是要比一般的镇子多一些的,大约有个三千五六的样子,这些人里面大多数本就是苦力,还有不少是装卸工人,其中不乏会熟练使用那些装卸机器的,一旦把他们发动起来,只要做好组织调度,赶在凌晨两点半之前发车,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杨铸想了想:“约定了多少粮食当报酬?”
什么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纯粹瞎吹。
在战乱年代里,真正值钱的,永远是粮食。
所以你想让长发镇的那三千五百多名居民冒着事后清算的风险鼓足干劲帮你忙,光靠嘴上说说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得拿出足够的激励报酬。
现在不管是明山队和抗联都穷的叮当响,能拿的出来的,也只有慷人之慨的粮食了。
杨将军闻言,得意了起来,亮了亮自己的手掌:“五十公斤,我们跟老乡们说好了,只要能在规定时间里把车皮装满,每个人都拿到50公斤,也就是一整袋大米!”
大米可是这个年代的粮中贵族,而在日军颁布了禁米令的东北,大米对于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更是奢侈品一般的存在,因此50公斤大米,简直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其效果等同于后世有人以五十串烤鸡屁股为代价,让你帮他抗箱饮料到车上。
杨铸点了点头:“积极性应该是可以调动起来了,毕竟带不走的粮食都得烧掉,还不如慷他人之慨……不过装卸点定下来了么?”
虽然是可以利用火车拉走这些粮食,但你总归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几列火车可以直接开到抗联的根据地,而中途不会遭到日军的全力拦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