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澄澈,天朗云清。
修长的十指错落有序的按在琴弦上,一连串悠然清冽的乐声飘扬而出,在这燥热的午后,平添几分清凉。
靠着纱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矮榻,青年姿势闲适的斜倚着,垂落的指尖勾着一只白玉的酒盏,淡漠的面容宁静安然,削薄的唇角是完全放松的弧度。漆黑的长发因为姿势的缘故有些凌乱,用雪白的发带随意的束在脑后。狭长的凤眸带着微薄的笑意,静静的註视着专心抚琴的人。
流畅的收起最后一个音符,洛君望敛眉,爱惜的轻抚着暗红色的琴身。
“喜欢?”楼绝华挑眉,碎玉般的声音中难得的带着愉悦的味道。
“嗯!”洛君望点头,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喜爱,“‘焚甄’——六大名琴之一,前朝着名匠师眠音先生为‘雪公子’特意制作的,耗时三年方才完成。据说公子当年一曲百鸟停驻,艺惊四座,此琴一夜成名,一跃成为名琴之首。”说着,他敛住向往之情,有些疑惑的问道:“史书记载,‘焚甄’已经随着公子的消失再未现世,你又是怎么找到的?”
楼绝华自信的笑道:“史书记载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虽然主人已经消失,但琴却是流传了下来的,我从十二岁初出江湖那天起便开始寻找,每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终是于半年前在轩离帝的皇陵裏找到了。”
洛君望惊讶,这人竟然去挖皇帝的坟。南朝毕竟是轩朝后裔,而洛家则世代都是轩朝重臣,身为洛家人之一的他骨子裏还是忠君爱国的,也因此对于他这样堪称大不敬的行为很是震惊。但转眼又想,以这人骨子裏狂傲无比的性格只要他想,又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不能做的?他闭上嘴巴,抚额嘆道:“你这性子,真正要不得!”
“你不高兴?”楼绝华皱眉,“我只是以为你会很喜欢这琴的。”
如果刚才他只是惊讶的话,那现在就是震撼了,听他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这琴是特意为他找的,整整找了六年啊,这是怎样的一种执着!他怔怔的看着一脸淡然的人,呆呆的问道:“为什么?六年前我们才刚刚相识吧,为一个初见面的人坚持不懈的找了六年,值得吗?”
楼绝华起身,几个移步便到了琴案前,随意的将手中的酒盏放在一边的桌案上,他认真地凝视着端坐着的人,意有所指的道:“为什么不值得?莫说是六年,便是十六年六十年也是值得的。”
洛君望慢慢的起身,勾住青年的脖颈,在那双只倒映着他的身影的眼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陡翘的睫毛微颤,秀气的眉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他握着他的手,浅笑如画,“我弹琴给你听。”
楼绝华轻轻地抵着他的额头,笑意盈盈,“好!”
幽幽的琴音重又响起,带着绵绵的情意,柔情似水!
玄若流拎着食盒,顶着个大太阳趴在门边,裏面的人温情蜜意,琴音声声,而他则是挥汗如水汗湿重衣。不是他不想进去,但光听这情意深深地琴音,就知道进去之后是怎样的一种后果了,绝对会被楼绝华整死的,到时候就是殇也救不了他。
渺渺琴音,悦耳动听,便是他这个不通音律的人都觉得很好,何况这琴音中蕴含的脉脉柔情更是引起人的共鸣,让人心生感动。但那都是建立在他坐在高椅软枕间,品着香茗,身心闲适,而非现在一般,顶着炎热站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在这样下去他会中暑的。
终于,就在他按耐不住,想回去的时候,琴声渐渐弱了下去,一曲终了,玄若流揉了揉僵硬的下巴,抹去额角的汗珠,再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眨着一双笑瞇瞇的桃花眼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湿热的皮肤一阵清凉,几乎每个毛细孔都舒畅的□出声。
玄若流将拎着的食盒放在桌上,笑瞇瞇的夸讚道:“老远就听到这裏的琴声了,原来是子瞻弹得,子瞻琴艺精湛,便是我这个不懂音律的人都觉得好听极了。”
洛君望耳根一红,谦逊道:“若流过誉了,只是略懂一二而已。”
玄若流拱了拱手刚想说话,忽然身子一僵,一道不冷不热的视线静静的落在他身上,面对这道虽然不明显但却极具压迫的视线,他心下苦笑,不是吧,他特意等琴声停了才进来的,怎么他还不高兴啊!
他掩饰般的摸了摸鼻子,打开放在桌上的食盒,一股白气蒸腾出来,一团一团的,消散在房间中。
洛君望起身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玄若流神秘的一笑,从装满冰块的食盒中端出一盘圆润饱满的荔枝,他得意地说道:“这东西可不容易弄,是我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从岭南到大颖一路用冰冻着,快马加鞭累死了六匹宝马才得到了区区三盘。”
从岭南到大颖何止万裏,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南朝和一条泯江,这么远的距离寻常人骑马一个月都未必走得完,更何况一路上都要有冻着的冰,没有庞大的财力物力绝对做不到。即便是丞相府,要吃一回新鲜的荔枝,也极为不容易,除非是皇帝赏的。
洛君望剥开红艷艷的外皮,露出莹白圆润的内裏,轻轻一咬,清甜水润,带着冰冷的凉意,让人心中一畅,连夏日裏的署意都消散不少。
他吐出裏核,擦了擦手说道:“很甜呢!我记得小欢喜最喜欢吃这东西了,可惜东西难得,每年也只有皇帝赏赐一些,分到我院子裏也就那么一点了。”
“呵呵,他若喜欢我以后每年再多弄一些。”玄若流搓了搓手,背对着楼绝华慢慢的挪到洛君望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地说道:“子瞻,我有事找你,咱们私下聊聊可好?”
洛君望看了看玄若流偷偷摸摸的眼神,又瞧了瞧楼绝华淡漠依旧的面容,含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绝华忽然飘身而起,向外走去,平静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去找小欢喜,让他回来吃荔枝。”
玄若流的心神似乎因楼绝华的离开而重重的舒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从衣袖中掏出一把描金的折扇使劲的摇了摇。整个人透出股风流不羁的味道来。
洛君望有些好笑,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人与小欢喜是那样的相像,一样的锦绣华衣,一样的见到楼绝华就大气都不敢喘的表情,特别是手上那把招摇的镀金折扇。
他在他身边跟着坐下,倒了杯凉茶递给他,轻笑着说道:“你怎么也怕起阿楼来啦?难不成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玄若流不知想到了什么,破天荒的有些不自在,他抓了抓脑袋,喏喏的说道:“这个,还不是因为今天要说的事。”
虽然与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洛君望自认为还是有几分了解他的性格的,这人潇洒随性,绝对不是会轻易脸红的。不由得,他对他要说的事好奇了起来。
“那个,听说子瞻医术不凡,对丹药也是颇有研究,连潮卿那女人都是讚嘆不已。”
“公子过誉了。”洛君望谦逊道。
“不过誉,不过誉。”玄若流连连摆手,他眼神闪烁,吞吞吐吐,“所以......那个......我想......”
洛君望安安静静的坐着,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认真地等他说下去。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瞇起,玄若流忽然起身趴在桌子上,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道:“还请公子帮我配制一些‘那种’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