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简单朴素的马车不急不缓,晃晃悠悠的向郊外驶去,一路留下滚滚的车轮声和扬起的灰尘。
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繁花点点,清香阵阵。远处的一汪碧潭在朝阳的映照下仿如一面明镜,折射出炫目的波光。
祈青小心翼翼的从马车中抱出莺歌的尸体,放在挖好的坑中,眼神怜惜,依依不舍,入目的仿佛不是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扭曲面容,而是记忆中那个娇憨俊俏的孩子。
良久,他才动作迟缓的盖上白布,一捧一捧的将黑色的泥土撒入坑中。无瑕的白慢慢的被沈重的黑色掩盖,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渐渐地,原本的深坑被垒成一座小小的坟茔。
洛君望一直倚在车边静静的看着,看着他将木头削成的墓碑竖在坟前,看着他举刀刻字,看着他沈默,看着他冰冷的眉宇渐渐染上哀伤。
“既然做不到无动于衷,为什么要将他牵扯进来呢?”洛君望语气沈沈的说道:“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祈青没有答他,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的酒囊,手腕翻转,透明的酒水倾倒而出,如雨水一般洒落在伫立的坟前。
他仰头将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然后他指着高高耸立的峭壁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说完,他微微一笑,也没指望他回答,径自说道:“那是舍身崖,当初他们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
洛君望慢慢站直身子,仰头看着那道似乎没入云端的峭壁,双手笼袖,沈默不语。
祈青垂眸,轻柔的抚摸着墓碑上那一道道细腻的纹理,“莺歌儿当时就是在这裏被发现的,如今埋身于此也算有个归依,而另一个掉下的人却是不知所踪。”
他转身,望着洛君望轻轻的笑了笑,眉宇间凝结的悲伤一时间似乎消散不少,“子瞻,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洛君望收回视线,看向那个全身放松,仿佛一下子将所有的责任悲伤,冰寒锐气都抛下的人,依旧不语。
好在祈青也没有期待他能说些什么,他只是沈默了太久,压抑了太久,想要找个人将所有的一切宣洩出来而已,而洛君望是最好的倾听者。
他撩起衣摆,也不管地上的骯臟,倚着墓碑屈膝坐下,漆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空中不知名的一点,似已彻底的陷阱了自己的沈思中,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空洞飘忽,似乎夜风中明明灭灭的灯火。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住在一座很大的庄园裏,他很幸福,虽然母亲早逝,却有一个将自己捧在手心裏疼爱的奶娘,祖父虽然严厉但最喜欢的也是他。他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无忧无虑,最烦恼的不过是怎样瞒过下人的眼睛偷偷溜出去玩。”低低的语音细细流淌,伴随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优美的乐章。
“然后忽然有一天,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闯进了山庄,四处纵火,见人就杀。小男孩的祖父父亲还有山庄裏的很多其他人都死了,血流如海,到处都是被火烧着了的尸体。小男孩的奶娘抱着他跑啊跑啊,他缩在奶娘的怀中,很害怕很恐惧,就在他以为要逃出生天时,奶娘忽然倒下了,粘稠炙热的鲜血沾满了他的全身,成为了他日后挥之不去的噩梦。后来他也不知怎么逃了出来,原本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只可惜才出狼口又入虎窝,小小的孩子,孤身一人,很轻易的就被人贩子抓了去。那段日子因为受了极大的刺激,小男孩变得疯疯癫癫痴痴呆呆的,其他人都喊他小疯子。”
“小疯子不能见红,一旦见到红色的东西就会抓狂尖叫,拳打脚踢,谁也止不住。人贩子哪愿意养一个疯子在身边,原想将他丢掉的,可又舍不得这笔意外之财,好在那孩子人虽疯,却有一张漂亮的脸孔,于是便将他卖进了烟花柳巷。”
“妓院的老鸨虽然嫌弃他是个疯子,可又实在不舍得这么个难得的美人胚子,于是便也愿意花钱请大夫来为他治病。索性小男孩只是被巨大的打击暂时迷了心窍,花个一年半载调理治疗便也慢慢好转起来,只是这样一来,他是再也无法从那个泥潭之中脱身了。”
“然后又几年时间,小男孩慢慢的变成少年,被人□被人教导,学习琴棋书画,学习舞技歌艺,学习房中之术,学习怎样更好的取悦男人。再然后便挂牌接客,渐渐地艷名远播,成为风月界的花魁翘楚,无数达官贵人慕名而来,手捧大把金银只为暖玉温香,一夜风流。”
洛君望慢慢的走到他身前,学他一般撩起衣摆坐在地上,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同情和悲悯,只有淡淡的愤怒与哀伤。
祈青朝他笑笑,接着说道:“少年利用自身的条件花了数年时间方才查到当年灭门的真相,原来是少年的祖父得到了一样江湖上人人都欲得之的宝物,也因此引来了无数贪婪之人的觊觎。几十个或德高望重或默默无名或声名极差的宵小之徒不顾身份的聚集在一起,化身恶魔将庄中上下三百二十六人,除少年侥幸逃脱之外,尽数被杀害。”
“少年恨之入骨!怎能不恨!他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天真,所有的幸福都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凈凈,甚至一代天之骄子沦落风尘,被剥掉了全部的骄傲尊严,在一个又一个男人的身下碾转承欢,这样的侮辱让他每天都如生活在炼狱中一般,可他却不能死,他要报仇,他要让那些杀人的刽子手付出应有的代价,他要用仇人的鲜血让山庄上下三百多人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他瞒着所有人努力地练着幼时祖父所教的武功,明明小时候总是想着要偷懒的,可现在却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扑在练武上。但是他所处的环境又怎容许他有过多的私人空间,而且年少的身体被各种药物□,又早早的承受男人的欲望,早已不适合练武了,就算他花更多的时间,更大的努力,最多也只能达到二流的水准,比之他的仇人们远远不如。单靠武力,莫说覆仇,他连困着自己的这座牢笼都逃不出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小小的少年费了些心力从一位恩客那盗得了一本蛊术残卷。蛊毒之术向来为众人所厌恶不齿,是邪门歪道,可绝望了太久的少年又怎么顾得了那么多,这狠辣诡秘的蛊术是他唯一的希望。他背着众人偷偷练蛊,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只为更好的掌控蛊虫,哪怕每次都痛得死去活来甚至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也不后悔。只要能逃离那滩泥沼,只要能够报仇雪恨!”
“索性少年的运气也没有差到及至,几年之后,困着他的那座牢笼同样被一群黑衣蒙面的恶魔毁了,一场大火将所有的罪恶骯臟烧了个干干凈凈,少年趁乱逃脱,终于得到了久违的自由!”
凄冷的坟前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再炽热的阳光都驱不散此处的清寒。
好一会儿,洛君望才颤着声说道:“这些年来,青羽杀手陆陆续续杀了无数的人,有名门正派江湖游侠,也有邪魔外道宵小之徒,这些人都是当年灭你满门之人?所以你当杀手不为钱财,更非为名,只是为了报仇?”
祈青晃了晃手中的酒囊,一个用力将它扔向远处,道:“当年在青楼中时我已查出小部分人的身份,这些年来我一个一个杀死仇人之时慢慢的顺藤摸瓜将所有杀我亲人的凶手都查了出来,直到半月以前,我终于大仇得报,当年灭我满门的五十九人,尽数伏诛!”
洛君望倒吸一口冷气,望着他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似乎怎么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风度翩翩,仿佛浊世佳公子的人竟是手染鲜血,背负着整整五十九条人命。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虽然眉眼阴寒,却柔弱清冷,漂亮的好似一尊瓷娃娃的冷傲少年。
他拂袖而起,焦躁的望着那个一脸自若,仿佛没一点罪恶感的青年。是了,在他眼裏,他杀的都是自己的仇人,自然不会有丝毫歉疚可言,可洛君望不同,他无法为五十九人得死拍手相庆,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他不是江湖人,不懂江湖上的快意恩仇,血债血偿,他只知道一件事,杀人偿命!
他后退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不对,我虽不清楚你的仇人到底有哪些,但最近江湖上的传闻还是知道一些的,那涵源山庄的庄主,还有武当静松道长都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德高望重,怎会做出灭人满门那般丧心病狂的事。你就能肯定自己所杀的都是当年的凶手,而没有错杀无辜?”
祈青挑眉,满不在乎的说道:“便是杀错一两个又如何?只能怪他们倒霉!”
“你!”洛君望怒目而视,俊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平素最重生命,生命宝贵只有一条,而取人性命最是容易,要救一个人却难如登天,因此对于他这般轻视生命的态度气愤难当。
“不过,子瞻说的两人我却绝对没有冤枉他们。”祈青并不在意他的怒气,只冷哼一声说道:“江湖上的正派人士并不都是正人君子,所谓的伪君子也不在少数,而这些人比真正的小人更加的令人恶心,那武当静松和司浩然就是这类人中的翘楚!”
他扬起下巴,对洛君望道:“子瞻可知那涵源庄的司浩然是怎么死的?我虽会蛊术,但司浩然却是成名江湖几十年的高手,就算蛊毒之术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这样的绝世高手着了道。”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接着道:“我只是利用了这张漂亮的脸和这具在别人眼中还称得上诱惑的身体,在床上与他撕磨之时趁机给他下蛊,然后一掌震断了他的心脉。呵,世人都道涵源庄庄主重情重义,对死去的妻子一往情深,几十年都未曾续弦,熟不知他只是有断袖之癖,对着女子提不起兴致罢了。堂堂一代宗师竟为着个男色,轻而易举的便被我杀死在床上,传出去真正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洛君望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不堪,看着一脸讥讽的祈青,一时间竟吶吶无言。
祈青侧身,轻柔的抚摸着粗糙的墓碑,道:“我并不后悔杀那些人,他们都该死,唯一让我无法释怀的只有莺歌儿,当初万不该将他牵扯进来的,早知会有今日,即便他再如何恳求,我也不会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不会让他参与进我的计划中来。原本我是想在事情结束之后就带他走得,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可是现在没办法做到了。”
漆黑的眸子投向孤单伫立的坟茔,洛君望想起记忆中那个乖巧灵动的孩子,脸上浮现出虽然淡薄却又清晰可见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