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了一个多月的太阳终于露出了他的笑脸,照在洁白晶莹的冬雪之上,闪耀着盈盈的光辉。
帝都的城门口戒备森严,来往的一队队士兵肃穆端庄,冰甲森寒,进出的行人都要经过严密的核查。
灰色的城墻上贴着一张通缉令,画上的人端庄高贵,仪态从容,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蓝衣的书生拉着一个身形单薄的青衣男子从人群之中退了开来,向城门口的一头灰色驴子走去,边走边嘆道:“这楼轻尘威仪俊朗,风姿不凡,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生出毓王那般风华绝代的人品,这父子俩,唉,可惜了。”
青衣男子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显然刚刚大病初愈,听了这话,心中闪过一抹熟悉的痛楚,脸色越显苍白。
蓝衣书生看着他憔悴的脸色,眉目微蹙,“子瞻,你身子薄弱,如何撑得住长途奔波,不如就留在京都吧。这年期已近,明年的科考已然用不了几个月了,以子瞻的才华定能高中,何必定要放弃。”
青衣男子微微苦笑,这些他又如何不知,只是他无心功名,当初会参与科考,也不过是想离那人近一些,再见那人一面罢了,如今那人已死,他的一切所为皆已无任何意义。“公胤兄所言子瞻心知,只是毓王被小人陷害,含冤而死之事,已寒我心,子瞻心思愚钝,个性刚烈,实在不适合官场。”
公胤知他虽看似温和有礼,但性子极是坚定倔强,一旦决定的事,再无更改的可能,他嘆息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了他,“这一路颠簸,极是艰险,你又大病初愈,定要好生照顾自己,为兄无能,只能于钱帛方面照顾一二,还请子瞻莫要推脱,我知贤弟清华自守,品性高洁,但我视子瞻为兄弟,还望子瞻莫要视我为外人才好。”
青衣之人赶紧施了一礼,“我如何会与兄长见外,这进京的一路上多蒙公胤兄扶持,患病之时亦是兄长照顾奔波,兄长之恩恩同再造,没齿难忘。”
“我与子瞻互为知己,情同兄弟,子瞻何必与我客套。”公胤解下驴子的缰绳,递与他,握住他的双手紧了紧,然后放开,拱手道:“贤弟一路珍重!”
青衣男子一辑到地,“兄长珍重!”牵着驴子的消瘦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天地苍茫,银装素裹,整个林子晶莹洁白的宛如人间仙境。
楼轻尘盘膝坐在雪地上,单薄的裏衣上渗着妖冶的碧青色血液,一支森寒的利箭穿透左肋,鲜热的血顺着箭矢一滴滴的滴落在洁白的雪面,如一朵朵寒梅迎风怒放。楼轻尘反手握住箭柄,向外拔去,鲜热的血液四散飞溅,沾血的利箭被他插入身旁的雪地,发出一声轻嗤声。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与裏衣上的碧血混合在一起,俊朗的双眉因疼痛微微地蹙起,失血的薄唇紧紧地抿着,将所有的痛哼都牢牢地隐在了唇齿之中。
体内的情况很糟,经脉受创,内息混乱,失控的真气如放缰的野马到处横冲直撞,强行压在一处的毒蠢蠢欲动,随时都会散开。现在并不是疗伤的好时机,此处也并不安全,这些他如何不知,只是他别无他法,只有一赌,体内的伤可以先不管,唯独“碧落”之毒必须马上逼出来,“碧落”被人称为天下第一毒,自然是名副其实毒辣至极的,此毒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中毒之后,体内之血变为碧青色,但他并不会马上令人致死,却会让人生不如死,中毒之人武功皆废,丹田俱毁,自此再不能练武,只这一样就能令江湖中人闻之色变了,而武功被废后,心智不在,日日发狂,每时每刻浑身骨骼经脉疼痛难忍,有如万蚁钻心,几乎没有人能挨过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最后选择自杀而亡,而武功愈高的人,“碧落”发作的愈是厉害。
漆黑的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上,鬓边的白发被汗水打湿,寒风吹过,结成冰凌,原先苍白的脸呈现诡异的碧青色,肩上本已结冰的伤口再次流淌出妖冶的液体。
绝望的灵魂站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狼狈的人,从小到大,他从没见过他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人在他眼中一直是威严的,冷情的,高高在上的,他总是坐在幕后算计谋划,运筹帷幄,唇边挂着优雅的笑容,将所有的敌人于悄然无声间斩草除根,寸草不留。
现在这个从来都是优雅从容地人却因自己身中剧毒,重伤憔悴,而他却只能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沙沙”的声响在寂静幽深的林中响起,那是有人疾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他猛然抬头,朝着脚步响起的方向看去。步履轻盈,速度迅捷,有两人,而且都是合体期的高手。如果是平时,这两人对于楼轻尘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是现在他正运功到紧要关头,莫说是起身杀人,便是随意的动一动,只怕也会功亏一篑,功散人亡。
楼轻尘眉心微蹙,耳尖轻动,面上的碧青色亦有散动的迹象,显然他也知晓有人往这边儿来。
焦躁的灵魂心下骇然,面对死亡亦不曾失却冷静的他慌乱了起来,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果他还是人的话,恐怕已是汗湿重衣。他开始痛恨起自己来,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现在这样的状况,别的人死则死矣,而唯独他,却是死了还有意识,寒衣楼的破灭,下属的惨死,父亲的重伤,所有的一切只能看着,听着,改变不了分毫。
两道浓郁的黑在一片白幕之上显得尤其醒目,森寒的白芒如同毒蛇吐信向楼轻尘钻去。
‘不——’
楼绝华无声的吶喊,下意识的挡在楼轻尘面前,运起真气,向白色的寒芒挥去。
寒凉的利剑不曾受到任何阻碍,直接穿透虚无的灵魂刺向楼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