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军和孙卫东刚在炕沿上坐下,冯大的媳妇一个看着有点儿富态的中年女人,端着一大盘子瓜子白薯干啥的过来。
“小兄弟,我公爹脾气倔,一辈子也没啥朋友,你们能来送他,他要是看到了心里说不定多得意呢。”
女人说着叹了一口气。
徐军看了一眼,发现女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更让徐军感觉到惊讶的是,徐军能够感受到,这个女人是真的伤心。
徐军在这个院子里面前前后后见了差不多上百个人了,就没见到一个真正特别伤心的。
甚至包括冯大爷的儿子冯大也就有点儿难过而已,都没有眼前冯大媳妇这么伤心。
徐军接过冯大媳妇递过来的东西,说了声谢谢,顺便又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没看错。
冯大媳妇是真的难过。
徐军坐在炕沿上,一边嚼着白薯干,一边寻思。
院里的这些人没那么伤心其实不算过分。
冯大爷上次见的时候都得七十多了,老头儿身板虽然看着英朗,但是酒瘾太大了,再加上岁数也到了,说没也就没了。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要自己去。
而且冯大爷去世距离上次徐军见他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月时间。
说明大爷没遭罪,可能一顿大酒就过去了。
在徐军看来,这算得上是人这辈子最一等一的死法了,可比瘫在炕上癞癞叽叽让人伺候几年再死强多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就算那孝顺儿子,伺候时间长了也难免有嫌脏嫌累的时候。
人活七十以上没,搁在当时的农村都算喜丧。
村里人也早就有心理准备,说有多伤心确实不太可能。
再加上冯大爷这个脾气,实在太各色了,不招人稀罕,也没多少人真想他。
甚至家里的儿子,瞅着也就是有那么点儿伤心。
反倒是这个看着朴实的儿媳妇,是真的伤心了。
徐军想起上次在金河镇碰到老冯头的时候,老头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缝补的也细心。
现在想来,应该都是这个儿媳妇的功劳。
徐军想到这里,忍不住感叹老冯头脾气虽然不好,但是运气是真的不错。
作为一个普通人不但手里莫名其妙的有几样天灵地宝,还摊上一个孝顺的儿媳妇,一辈子活得那叫一个任性。
冯大媳妇虽然伤心,不过里里外外一直招呼着客人,一会儿都没闲着。
对徐军和孙卫东格外热情,一会儿添水,一会儿抓把糖块瓜子之类的。
到后面连吃顿的孙卫东都感觉到了,凑到徐军耳边,“军哥,冯大两口子挺仁义啊,咋滴老冯头的棺材会抬不动呢?”
徐军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冯大两口子都是实在人,既然碰上了,我寻思着还是得让冯大爷入土为安。”
这会儿西屋里面所有人脸色都有点儿难看,全都沉默的抽着卷烟,整个屋子里仙气飘飘的。
只有大知宾时不时的出去一趟,显然还要安抚过来帮忙的亲戚。
东屋里时不时的传来冯大和人争吵的声音。
“别在这儿吵吵,有啥事咱屋里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老大你还嫌丢人,嫌丢人就别把咱爹留下的宝贝自己独吞了。”
“啥宝贝不宝贝的,一个破水缸,爹在的时候也一直放我这屋啊。”
“那是爹在的时候,现在爹走了,反正老大你不能独吞,你看咱爹的棺材都抬不动,那指定也是一样的想法。”
……
徐军听了一会儿之后,马上就明白东屋肯定是冯大和冯二在吵吵。
这会儿大知宾又从东屋出来,显然也是劝了一下发现劝不住。
到了西屋之后,大知宾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徐军和孙卫东,走到了两人旁边。
“您二位是文化人,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头绪?明天一过,就是老冯头的头七了,这要是再出不了殡,整个金河镇都得喝喊了。”大知宾是真心愁,脑门子皱纹都能夹死苍蝇了,旱烟卷一口接一口的抽。
徐军想了想,马上给孙卫东使了个眼色,让孙卫东跟上,同时对大知宾说了一句,“要不咱去后门口透透气?”
大知宾也是个明白人,听到徐军的话之后,马上就寻思过味儿来徐军有话对他说,马上和徐军一起从外屋地打开北门,到后门口找了个清静的地。
“冯大找的抬棺材的八仙,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吧?”徐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带过滤嘴的烟,递给了大知宾。
徐军对于白事不算了解,但是也知道抬棺材的八仙还是挺有讲究的。
最好是八个姓氏,这样显得主人家人性好,人缘广。
而且八个人的岁数生辰八字以及家庭情况啥的也有要求。
大知宾接过烟顺手夹在耳朵上,又抽了一口自己的卷烟,“这个你放心,这八个都是我和冯大选的人,都知根知底绝对没问题。”
徐军又问了一句,“我看冯大和媳妇对老爷子感情挺深的,会不会换装老衣裳或者入殓的时候,把眼泪滴到棺材上了?”
听到徐军的话之后,大知宾显然很惊讶,瞅了徐军一眼。
徐军说的可是内行话。
老人去世之后,儿女亲人在入殓环节把眼泪滴到棺材里确实会惹来一些麻烦。
会让棺材抬棺下葬的时候出现一些意外的情况。
这些东西徐军以前是不知道的,都是冯木匠念叨过的。
冯木匠对白事肯定没有大知宾这么了解,但是对棺材却很了解。
给不少人家打过寿材。
自然也知道一些跟棺材相关的禁忌。
大知宾一听,还特意寻思了一下,显然也是在回忆。
“冯大家两口子倒是哭过不少场,不过我还是挺注意的,特意叮嘱过两口子,哭的时候别碰棺材。”
“他们两口子也都是实在人,没那当着外人面演戏的本事。”
徐军对这些早就有所预料,只是排除一下。
说到这里,徐军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问道,“院里的鼓吹班子不是冯大找来的吧?”
大知宾一听,神色一下子凝重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看了一眼院里灵棚下的唢呐班子,“这伙人是冯二找来的。”
“冯大爷的白事,主要是冯大家操办,毕竟是老大,老二也不能啥都不管,所以就找了唢呐班子过来。”
“这个唢呐班子……吹的挺好的。”
徐军立刻就听出了一点儿不对。
大知宾是专门帮人主持白事的。
这样的人按理说对唢呐班子非常熟悉。
尤其是农村的唢呐班子,活动范围也就是附近十里八乡的。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人。
正常情况下,大知宾应该对唢呐班子的几个人应该都认识甚至很熟才对。
看大知宾的神情,冯二找来的唢呐班子肯定不是二道河附近的。
“这伙人是远道来的?”徐军不紧不慢的问了一句。
大知宾点了点头,“听说是打南边请来的,在当地名气挺大,我也听说过,不过没见过。”
随后大知宾又用有些迟疑的语气问了句,“你的意思是这个唢呐班子有问题?”
徐军点了点头,“我也是猜的。这么滴,我先去问问主家,回头再商量怎么弄。“
大知宾一听,马上点头,“那可太好了,还是得你们知青有文化,我就没听出来这个唢呐调子有啥毛病。你放心,你跟主家商量好了,有啥事儿直接跟我言语一声就行,指定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徐军又返回了房里,这一次徐军先在外屋地转悠了一圈。
终于在外屋地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水缸。
这个水缸直径一尺多,半人高,外边里外都挂了一层粗釉,缸沿没上釉,外边还箍着一圈铁丝。
看样子缸口有地方还有裂璺。
水缸上面放着一个用高粱杆编的挡灰尘的盖子,盖子还放着一个葫芦瓢。
徐军的憋宝夜眼仔细观察了一下,马上就看出来这个水缸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灵气。
徐军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点水喝了一口,顿时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