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半城山色半城湖。
从拉鲁湿地回到旅馆的时候,
刚过了晚上六点,时差两小时的拉萨在深秋已经体现不了那么多,夕阳斜落,
天要晚了。对工作组稍作安排钱方若就奔上楼,小旅馆三楼被他们包了下来,
径直走,
走到尽头的房间。
旅馆酒店的尽头一般都是不去住的,
迷信也好,讲究也罢,出门在外总有点禁忌,
于是他们就把这裏做了临时工作室,
谁知有个人进去就没再出来。
车刚拐入巷子就看到这裏亮着灯,此刻握了门把手,钱方若真想一把推开,
明知道绝不会惊了她的笔,然而心还是顿了一下,
抬手叩门。
叩了几声,
推开。窗前画架边的女孩仿佛刚意识到门声,头低了一下,
这才回过来。
钱方若眉头一皱,走过去。
一个多月了,
张星野自从那次色季拉山露营爽约后,再也没有追来过。这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她接受起来也似乎没那么困难,
他们还是会通电话,话很少,有时只是问候一声,
十几秒而已。
日子没有停下来,她的笔也没有,颜色更浓,维度更深,心更静。旅途非常顺利,按照计划出了拉萨就往高原深处去了,在雪下来之前找一个地方安顿,然后组裏两个人就要返回凌海继续打理工作室,剩下的人安心过冬。
高原的冬是很多人畏惧、很多画手不会采到的点,也是他们商量后决定住下来的关键,从阳光下的日喀则到冰封荒原的牧区,一定有从未触碰过、终生难及的东西。目的地就在眼前,钱方若已经兴奋起来,可这两天这更改兴奋的丫头却突然不再离开旅馆,不肯往任何没有信号的地方去,哪怕半个小时。
必须得继续往前走,无论如何。
画布上只有底色,调色盘也干了,钱方若问,“怎么着?”
季萱丢下笔,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倒换一下,揉着酸涩的手指,“没怎么。”
“还没电话来?”
“嗯。”
“打给他。咱得把这事儿了了,不能总干等着。”
说着钱方若就去拿她的手机,他的手不重,季萱抝了一下就松开,抬头看着他笑笑,“干嘛啊,他可能有事,打了也接不了。”
“不管他是不是有事,咱不一直在等这一天儿么?怎么真到了,你还不信了?”
“不是。”手机揣进兜裏,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就是什么也没说,有点怪。”
“怪?非要千山万水、今生有憾地道别?这么消失,对谁都好。”
“是好,可那就是个千山万水矫情的人,有憾可以,消失不会。”
钱方若有点失笑,“这个时候了,还重要么?琢磨他?”
无话反驳,季萱只能抿抿唇,轻声自语道,“我只是说,我知道他。”
“你不知道。”这张寡落的小脸看得人无奈,钱方若嘆了口气,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需要的时候,男人什么话都能说,也什么事都能做,更何况是张星野。”
这三个字,似乎就是不择手段的代名词,太绝对,太片面,可细细想来又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季萱笑了,点点头,“嗯。”
“所以,不要在这儿无所事事地傻等,等什么分手电话,这不闲的么!”
眼看着女孩挑了下眉,像是要说什么,钱方若直接给她打住,“小萱,你不是小女孩儿了,从来就不是,这是怎么了?突然稀裏糊涂地要搞浪漫?就算你了解他,老张真要郑重其事地搞分手发布会,那也得等人家有空儿琢磨这事儿不是?可咱不能再等了,山上说下雪就下雪,路上指不定怎么样,总得打出点儿富余来。”
季萱闻言看向窗外,昏暗映在玻璃上没有景物只有大若皱着的眉头。今天一天都是阴天,拉萨的气温目前还可以,可是十一月一到就很难讲了,轻轻吁了口气转回头,“你帮我再看看他。就走。”
“什么玩意儿??”这下真的把钱方若惊到了:“再看看他?!小萱!咱这跟踪狂还没玩儿够啊?”
当时听说老张高反被紧急送救,钱方若的心着实咯噔一下。这可是大事,命悬一线,真是爱他,她立刻疯了都有可能,即便不是,稍有感情也会在这个时候被曲解放大,芳心交付。可是,又一次,这丫头让他这个大男人不得不又退了几步,刮目而看。
小萱她不但没有疯,甚至连眼泪都没掉,只是一个人待着,安静得一动不动,握着手机,一个字都没发,一个电话也没拨。她根本不是在等消息,只是略有些茫然地僵着。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摇头;问她要不要回凌海,还是摇头;过了好久,才喃喃地说:“用不着。”
事后,一切似乎也真的没所谓,老张还是会打电话来,并没有矫情提什么,习惯着丫头的冷血。可是,毕竟,人情难过,终究还是凉了……
没几天,她就说想看看老张的样子,钱方若知道她是想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康覆了。其实也是多余,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自己的命还用别人操心?又不是韩剧裏的生死恋,快死了还要给她好消息。可是,她终于有了点女孩儿的温柔,于是对这么个几乎违法的请求,钱方若答应了,找凌海朋友,找专业的人,不需要怎样跟踪,只要拍几张张总日常出现的照片就行。
照片传来,老张按时上班、开会、出席公益活动,夜裏有时会有酒会,派对,什么也没落下,人是瘦了些,可是精神很好,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怎么说呢,看在钱方若眼裏有点涩,这男的有没有小丫头都一样,顾辰比起他来,真是差远了。
还有什么好说?好看?
这丫头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多余无聊,还笑了,看得很仔细,觉得挺好。怪之怪矣,再也不会放不下,这个再见还不够么?
“小萱,那是张星野,张总,他忙是必然的,咱不能每次人家不打电话就派人跟踪啊?”
“你帮我再去看看他,我要看到照片,不然,就等他回来再出发。”
这目光,平静得像个疯子。
“你!”
钱方若正要骂,突然手机震动,根本不打算理会,可是随之而起的特殊铃声瞬间让他腾地站了起来,赶紧接起,“餵,先生!”
一听是自己老爹,季萱蹙蹙眉,起身离开工作室。如果换了别人,大若一定一把摁住她,要她等着挨训。可是接老爸电话,他不敢有第二根神经。
回到房间,关了门,想想,没上锁。
房裏冷冰冰的,开大空调,季萱打开箱子找出睡衣,又扔下,起身坐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