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李不凡问。
喻修景摇摇头,“一个月将近。”
李不凡和季一南对视一眼,季一南问:“叔叔阿姨知道了吗?”
“知道了,当时就和他们说了。”喻修景看到他们犹豫的眼神,就说:“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要是你们都不说那我也没人可聊了。”
气氛轻松了一些,李不凡拍拍自己胸膛舒了口气。“我特别怕你想不开。”
“不会……”喻修景说,“我自己放弃的。”
他大概和他们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整个过程中喻修景其实很平静,平静到像在描述一个剧本。
裏面的爱恨都冷却了,喻修景要接受这件事,像脱..敏一样进入最后的治疗期。
别人可能不懂,但李不凡和季一南是懂的。但是说懂,也不是真正的懂,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和另一个人感同身受,就像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他们陪他吃了一顿饭,下午喻修景说想要走,李不凡不同意,带他去游乐场玩。
一进门李不凡就给他买了一个狐貍耳朵戴上,他自己戴了大灰狼的,把小白兔的给季一南戴。
李不凡全程都开着相机拍日常,喻修景习惯了镜头,没有觉得不自在。
玩到后来,喻修景慢慢放松一些,在过山车上大喊,坐跳楼机之前害怕到腿软,大摆锤摆到最高处,他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最后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出门,李不凡拍了一张他们三个人的合影,季一南微微偏头进镜头,李不凡的手盖在喻修景头发上,狠狠揉了一下。
“要跟我们一起回酒店吗?我可以再给你开一间房,”李不凡说,“我们陪你再聊会儿?”
“不用了,”喻修景第一次主动走过去抱了下李不凡,“特别谢谢你们。”
虽然只有一句谢谢,李不凡却理解这句话裏的重量。
学生时期的朋友一直交往到现在,能够仍然保持亲密且信任的关系,实在是一件可贵的事情。
不管分开多长时间,在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你们还是会想到对方,简单聊一两句话,就又回到那种亲近的状态裏。
对于不善社交的喻修景来说,曾经的朋友始终是他宝贵的舒适圈。
“回去我视频剪好了就发给你,我们今天出去玩的。”李不凡晃了晃手机,笑着带喻修景去路边打车。
回到出租屋后,喻修景状态好了很多。他开始能够读《我的妈妈》的剧本,找到了成为另一个人的情绪。
喻修景很喜欢这个剧本,他对这种荒诞而现实的题材,充满无尽的探究欲..望和想象。在看剧本的那段时间,他每天靠简单的面包牛奶填饱肚子,昏昏沈沈念着已经烂熟于心的词,偶尔有些片段会让他激动到大喊大叫或者掉眼泪,隔壁的人甚至过来敲过几次门。
试镜那天,喻修景带着剧本,再次挤进地铁,怀着期待而恐惧的心情。期待是期待这次机会改变他的现状,恐惧是害怕又一次落空,或者真的承认,尽管很喜欢,但他不适合镜头,应该放弃了。
摄像机后面是邬珉晟,还有他的儿子邬祺,即艺晟娱乐的现任总裁。
导演说要他演主角将自己打扮成女人后,在街上遇到初恋的那一段戏。
现场一个工作人员去假装扮演了主角的初恋。
喻修景定了定神,投入这场表演。
他在街角给弟弟买了一盒甜牛奶,拿出十块钱递给老板,但老板找回来的零钱少了一块。喻修景数了几次还是不够,挎着包和老板说:“没给对啊少了一块。”
老板冷冷地看他一眼,不大情愿地回过身,在零钱盒裏翻得稀裏哗啦响,又扔出一块硬币给他。
喻修景很想骂人,还是忍住了,把那枚硬币捡起来,放在一迭钱上裹住。
一抬头,他看见了从对面走过来的初恋。
喻修景第一反应是躲,他抓了抓碎发好让它们挡住脸,快步朝前走,又忽然顿住,重新捋了捋头发,眼睛垂着,却微微斜视。
然而初恋并没有认出他,甚至不曾停顿。
喻修景眨了两下眼睛,一只手握着挎包带子,另一只手攥着那把零钱,整个人垮下来,变回那个面无表情、满身疲惫的中年女人。
这一段戏之后,导演又点了几段让喻修景试,他几乎演了一个小时。
房间裏很闷,邬珉晟说可以了的时候,喻修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走到他们面前,邬珉晟对他很和蔼地微笑,和他介绍说:“这是邬祺。”
邬祺看上去是那种很难接近的人,西装就算喻修景不怎么识货也能看出来精贵。更重要的是,邬祺姓邬,应该就是邬珉晟的接班人。
不过喻修景还记得邱念山对他说的那些话,如果是在平时,他只会安静地站着,微微点头示意,但这次,喻修景低头鞠了个躬,主动说:“我是喻修景,您好。”
邬祺态度难得很好,甚至站起来和喻修景握了握手,并且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
一转头,邬珉晟就和其他人说:“这个,以前我拍《窄楼》的时候,在旁边小卖部买烟碰到的,当时就觉得太好看了,天生的演员。”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喻修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小景长大了,这种长大让我觉得,你身上多了一层我想要的情绪,这是只有时间能给你的。”
正在说话这时,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
喻修景偏头,见到一个一身小西装的女人。
她妆容精致,眉眼锋利,浑身上下透露出干练的干脆。
“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个经纪人,”邬祺看着喻修景,“容悦。”
容悦和邬祺对视一眼,容悦就走到喻修景面前,也递给他自己的名片,“你好。”
喻修景鞠了一躬,双手接过来。
“具体结果我们过几天就会通知你。”邬珉晟说完,让工作人员送他走了。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容悦亲自给喻修景打电话,让他去一下艺晟娱乐的办公楼。
前臺明亮宽敞,职业素养优秀的礼仪小姐来带喻修景去办公室。
推开沈重的木质大门,容悦和邬祺都坐在沙发上,他们旁边还有几个喻修景并不认识的工作人员。
“你好,又见面了。”容悦站起来,和喻修景握了握手。
喻修景忐忑地坐下来,放下他们递过来的茶杯的时候手都在抖。
容悦竟然真的和他谈了合约,但艺晟并不做亏本生意,喻修景和星光千年解约要花的所有钱,都会从他以后的片酬裏扣除。
合约无可挑剔,喻修景同时被要求将关于自身的信息如实提交。他冷静地握着笔,写下了和徐祁年有关的事情。
谈恋爱几年,什么时候结的婚,什么时候离婚了。
喻修景好像真的已经不那么在意。就像盯着一个原本很熟悉的字,时间长了也会感到陌生一样,现在他对“徐祁年”感到陌生。
握笔的姿势让喻修景看到四指的伤疤,他问容悦:“可以纹身吗?”
“纹在哪裏?”
喻修景抬了抬手,“指根上。”
容悦说可以。
“你有什么要求吗?”她问。
喻修景想了想,“我在星光千年的助理,如果她愿意跟着我,可以把她带到你们这裏来吗?”
“可以,”容悦提醒他,“但是你助理必须要自愿。”
当年夏天,喻修景和绵绵一起进组,汪雅柔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徐祁年已经拿到了留学名额。
看到这条短信,他真正松了一口气,有一瞬间特别悲哀又“伟大”地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价值。
徐祁年从此开始会拥有真正灿烂的前程。而喻修景好像处在一片沼泽裏,徐祁年一走,他就陷进去,艺晟拉了他一把,但可能因为他不是特别想要挣扎,所以往下沈的速度很慢。
绝大多数时候喻修景想为他做的事情寻找意义,不再看着徐祁年的背影之后,除了父母,喻修景几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活得这么难受。
而好像疼痛,是喻修景所能想到的缓解压力和沮丧心情的最好办法。
组裏有一位纹身师,是做造型指导的。有天喻修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问他:“可以帮我做一个纹身吗?”
“想要什么样子的?”那个纹身师挑了下眉,“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这种的。”
“想要一个字母,就纹在手上,”喻修景的手指微微弯曲,“覆盖这个疤,可以吗?”
他没想过纹身会比刀割还疼。
他咬着牙,看着那个字母逐渐有了一个轮廓,而他伤害自己的证据消失。以前徐祁年让他不要这样,喻修景还是不听话,没有做到。只是无论那个人在不在,喻修景想,承诺总是要遵守的,就像现在,他违反了说过的话,就要接受疼痛。
在喻修景拍《我的妈妈》期间,艺晟已经和星光千年谈好了他的解约事宜。
四个月以后,喻修景杀青,邬珉晟感动得要命,拍拍他肩膀祝他星途璀璨。喻修景手裏捧着花,面前是剧组为他准备的精致的蛋糕,分明是很感人的现场,他却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略显茫然地望着摄像头。
因为“前途”、“璀璨”,他曾经想象太多次,不想这次也失望。
因为解约的事情,喻修景和星光千年撕了一场,只是他已经无所失去,因此不顾一切。骂他的热搜挂了三天,比他本人要红。
杨怀给他打了很多电话,喻修景只接过一次。
对方连工作上的内容都来不及说,劈头盖脸地骂他。
“你现在是有了下家就忘记了我们对你的培养?如果不是我们公司你能被谁看到?你不会以为你在圈子裏多了不起吧?就长成你这样的一抓一大把,只不过被一个导演看上了而已!你知道违约金有几百万吗?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喻修景安静地听着,没说话,更没反驳,竟然还很轻地笑了一下,觉得讽刺。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认为已经无关紧要。
在这个圈子裏,为了所谓“成功”,他失去的不比任何人少。
如果得失必然这样交换,喻修景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