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脚下蔓延，如同实质的潮水。
林清音赤足踏过冰冷的岩石，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
万尸之王佝偻着在前方引路，破旧的布帆轻轻晃动，帆面上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嘶吼。
每走一步。
那些面孔便换一批，仿佛无穷无尽的怨魂编织而成。
“姑娘倒是痛快。”
老妪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老身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临阵退缩之人。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是放不下。你能做到这一步，难得、难得。”
林清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平静，注视前方。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祝玉瑶的脸。
那张永远冷漠、拒人千里的脸，余杭镇第一次相遇时的误会，第一次在衙门鬼窟舍生忘死的并肩作战。
在余杭镇外第一次泡温泉，在江淮城第一次被‘抛弃’……
林清音其实很羡慕祝玉瑶。
她心中的理想型——理想中的自己，正应该是这样的。
斩妖除魔，道义在心。
为了同伴牺牲自己，为了天下不顾一切，为了心中坚守的仙道侠气。
林清音不知道这算不算‘虚荣’。
她只是觉得。
自己心里想这么做。
所以。
她从小到大一只很努力，也一直很自律。
可惜这些努力似乎用错了地方。
所以。
遇到祝玉瑶之后，她一度很失落。
直至后来。
祝玉瑶在内门试炼上首次受挫，当众说出‘十年争命，一年之约’时。
林清音的内心忽然改变了。
她要争。
但并不一定靠自己。
有人比她更适合去做这一件事。
所以。
林清音的想法，变成了辅佐祝玉瑶。
她心中坚信。
祝玉瑶一定能成功的，哪怕‘一年之约’大家都不相信，都在嘲笑。
她依旧坚定站在祝玉瑶身边。
再后来。
她果然在小镜湖之后扶摇直上，横压当代。
只是。
现在的她好像彻底成了累赘。
筑基与金丹。
天与地一般遥远的距离，她已经帮不上她什么了。
甚至因为自己。
害得祝玉瑶陷入险境。
既然如此。
唯有用自己的生命，去博取那一丝渺小的可能。
“到了。”
万尸之王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横陈着一具庞大的骸骨。那骸骨少说也有千丈之长，形态似龙非龙，骨骼上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
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骸骨的胸腔位置。
赫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呈深紫色，表面有细密的雷纹流转，偶尔有一丝电弧从珠内窜出，击打在周围的空气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这是上古辰龙的内丹。”
万尸之王伸出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那颗珠子，“老身花了三百年才找到这东西，又花了两百年才将它从雷龙的尸骸中完整取出。姑娘可知，老身为何要这么做？”
林清音看向那颗内丹，又看向万尸之王，没有说话。
“因为老身需要一个容器。”
老妪转过身。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清音。
“一个能够承载上古雷龙全部力量的容器。老身找了几百年，试过无数天资卓绝的修士，他们的身体都在融合雷龙内丹的那一刻崩溃了。”
“直到老身遇见了姑娘。”
万尸之王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天生雷火灵体仙根，万中无一。更难得的是，姑娘体内还孕育着一尊雷霆元婴——虽然还只是个雏形，但已经足够作为锚点，稳住雷龙内丹的力量。”
“那个地方，可是连我也不敢去的禁地，你居然活着出来了。”
“真乃天意！”
“老身要将这枚内丹，种入姑娘体内。”
“让上古雷龙的力量，与姑娘的元婴融为一体。”
“届时，姑娘将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雷修之一。”
老妪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而老身，将取走姑娘的身体，作为新的躯壳。”
“你的元婴、你的修为、你的一切，都将属于老身，成为三欲身之主身。”
“届时。”
“你将彻底失去一切，待我飞升此界，或有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希望——活下来。”
“姑娘可愿意？”
林清音沉默了。
夺舍吗？
万尸之王说的很明白了。
她没有必要。
似乎也无法在自己这个‘主身’面前说谎。
“我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那颗悬浮在骸骨胸腔中的紫色内丹，看着它表面流转的雷纹，感受着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你说。”
万尸之王面带微笑。
“为什么，我明明测出雷火双十一的仙根，摇光仙树评语：先天绝佳，清净道心，双修之体，仙道可期。”
林清音平静地道。
“在练气境界却比一些普通天才修行还慢，与顶尖天才相比……更是天差地别。”
“雷火双灵仙根，确实是世间一等一的绝佳资质。”
万尸之王见多识广。
在九阴冥洞研究尸体三千年，对根骨、肉身、资质的研究，更是当世无出其右。
“问题也正出在雷火双根之上。”
“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但若过犹不及，亦非长久之道。”
“雷，火？”
林清音若有所思。
“然也。”
老妪点头。
说道：“雷霆之火，源自于水。刚猛精进，生灭之间。”
见林清音面露迷茫。
她又道：“简单点说，雷灵根本源自于水灵根，与火灵根天生冲突。若为阴阳两仪之势，自可在胎生之时完美互补。”
“此乃天地之理，五行阴阳之循环。”
“奈何。”
“总有一些人天赋异禀，或被后天影响。”
“你的水灵根成了雷灵根，与火灵根同样天性猛烈，便是水火不容。但本质上来说，雷灵根还是水——”
“水润万物。”
“又将你本应暴乱的灵根元气救了回来。”
“为了维持体内两仪平衡，你身体本能分出一部分元气稳固火灵根，火灵根又分出一部分与雷灵根对抗。”
“此消彼长，相互损耗。”
“你便如一个寻常人，能有如此修为，全靠你后天努力与自律，与根骨没有半分关系。”
好玄奥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