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仙林。
这名字听起来雅致,却与邙山其余地方格格不入。
祝玉瑶化作一缕幽魂,无声无息飘入其中。
眼前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此地没有阴气森森的鬼雾,没有枯骨遍地的荒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仙境。
漫山遍野的桃林正值花期。
花瓣如雨,纷纷扬扬。
溪水潺潺,穿过林间,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荧光。
亭台楼阁掩映花树之间,飞檐翘角上悬挂着风铃。
微风拂过,叮咚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混杂着灵气的清新。
若非知道这里是邙山十鬼之首的地盘,祝玉瑶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仙家门派的洞天福地。
当她飘入林间深处。
一幅诡异到极致的画面映入眼帘。
桃林中央有一片空地,铺着白玉石板,四周立着十二根雕龙画凤的石柱。
石柱上缠绕着锁链,锁链另一端拴着……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具被剥去皮肤的躯体。
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血管如树根盘踞在体表。它们一动不动地跪坐在石柱下,眼眶空洞,却时不时转动一下,证明它们还——活着。
这是画皮仙的杰作。
这些‘剥皮鬼’,又或者说‘剥皮仙’是它的收藏品。
也是它的护卫。
经过这些天的调查,祝玉瑶知道这些都是元婴真君,画皮仙漫长岁月收集的分身。
甚至。
这整个邙山、整个南岭、整个古玄域,不知有多少它的分身。
没有人知道画皮仙的本体是谁。
但大家都知道。
所在邙山的‘画皮仙’,一定不是它的本体。
以其狡诈、谨慎的性格,这数千年来,也许都没有真正出过一次手。
哪怕。
三千年前元白衣纵横天下时。
此时。
空地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石桌。
周围坐着十道身影。
祝玉瑶小心地潜伏在桃林阴影中,屏息凝神。
邙山十鬼,齐聚一堂。
最上首坐着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华丽宫装,裙摆拖曳三尺,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面容精致得不像话。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白胜雪,唇红齿白。
美得不似鬼物,倒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
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红得不自然,像是用人血涂抹过。
她的皮肤……在微微反光。
那不是活人肌肤应有的质感,更像是……画布。
画皮仙。
邙山十鬼之首,元婴境界最神秘、最恐怖的存在。
据说她的本体是一张人皮。
不知用什么邪法修炼成精,可以随意变换容貌,甚至能剥下别人的脸皮贴在自己身上,获得对方的部分记忆和修为。
画皮仙左手边坐着一个浑身赤红的高大身影。
火鬼君。
身高丈二,皮肤如同烧红的烙铁,上面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中隐有火浆流淌。
双目如炭火。
每一次呼吸,鼻孔中都喷出两股黑烟。
腰间别着三把火焰凝聚成的长剑,剑身微微颤动,像是活物。
右手边是一个通体漆黑的瘦削身影。
刀魂君。
整个人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
他的气息最为锋锐,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传说中——它是一柄鬼刀成精。
其余七鬼,各有各的恐怖之处。
有的犹如万年古尸,有的浑身长满骨刺,像是一只人形刺猬。有的面容模糊,五官随时在变化,仿佛没有固定的形态。
有的身材矮小如孩童,却长着一张老者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十鬼齐聚。
周围还簇拥着数百鬼怪,最低也是金丹修为。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漂浮在半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将自己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
画皮仙开口了。
声音空灵,如同天籁,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诸位。”
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一挥。
桃林中的花瓣纷纷扬扬。
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棋盘,黑色与白色的花瓣交织成格子。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我邙山千秋大业。”
“什么千秋大业?咱们是修行者,又不是凡人。”
火鬼君瓮声瓮气道:“老皮物,有话直说,别弄这些花里胡哨的。”
画皮仙微微一笑。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在场所有鬼怪都不寒而栗。
“九阴冥洞之事,诸位应该都听说了。”
“摇光圣地一剑裂地,几乎将冥洞中的尸祸铲平。”
“但同时,也为我邙山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刀魂君沙哑着声音道:“什么机会?”
“开疆拓土。”
画皮仙站起身来,裙摆上的牡丹花仿佛活了过来,缓缓绽放。
她走到棋盘中央,伸手一指。
花瓣棋盘上,出现了一幅南岭的地图。
“九阴冥洞尸祸爆发,南岭各地死伤惨重,各大势力自顾不暇。”
“苗家祖地虽然强大,但他们需要镇压的东西……可不比尸祸简单。”
“此时的南岭,正是群龙无首之际。”
她转过头。
目光扫过在场十鬼。
“我欲将整个南岭化为鬼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画皮,你疯了?”一个浑身长满骨刺的鬼君厉声道,“我邙山偏居一隅,这些年来处处出击,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南岭,乃是苗家大本营。在这里作妖,不怕苗家拿我们开刀?”
“是啊,还有摇光圣地。他们虽然离得远,但那一剑你也看到了——”
“看到又如何?”
画皮仙打断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百万里之外一剑裂地,确实惊人。”
“但这样的剑,他们能出几剑?”
“摇光圣地若是真能随意插手南岭之事,何必等到尸祸爆发才出手?”
“我们……不知道他们付出如此代价。”
她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一年。”
“一年间,鬼入人间,万里焦土,如龙卷风雨,如雪崩降世……我邙山的疆域至少扩大十倍、百倍!”
她走到地图前。
指向苗家祖地的位置。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接连指了几个地方,都是南岭的灵山大川,宗门重地。
“待各大势力疲于应对尸祸余波之时,我邙山趁虚而入,占据灵脉,收服鬼众,以战养战。”
“不出三年,南岭半壁江山,尽归我手。”
“届时再与苗家祖地对峙,诸位觉得,他们还有余力管我们吗?”
十鬼沉默。
这个计划……确实大胆。
但并非没有可行性。
“可是……”
“可是什么?”
画皮仙轻笑,看向那一具万年古尸:“飞僵王,你在棺材里藏了数千年,当年元白衣杀戮天地,无数元婴、化神陨灭,你不敢出手,错失良机。”
“一个月前。”
“尸祸席卷南岭,你还是不敢出手,坐视九阴冥洞收拢天下亿万僵尸。”
“如今。”
“元白衣飘然天外,九阴冥洞也没了,你莫非还要等?等到你万载寿元耗尽,真正做个死尸吗?”
飞僵王面色狂变。
紫色的脸庞如酱油黑了又黑。
它是修行界活得最久的一尊老古董之一。
但是。
相比那些天之骄子,千百年元婴、化神,乃至渡劫飞升的存在。
实在渺如尘埃,胆小如鼠。
“呵~”
画皮仙冷笑一声,又看向其余几位鬼君。
“还有你们——”厉声道:“一群孤魂野鬼,这些年为了修行,跟在魔门屁股后面,委屈求全,我问你们真的甘心吗?”
“……”
气氛微凝,其余九鬼默然无声。
这一番话很刺耳——却是事实。
修行者的世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