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与小荷引我们到了书房门口,通报了小童,便躬身退下,站在门口侯着了。
我与旭扬进屋的时候,濡亲王背对着我们站在书桌前。此时的濡亲王,卸了盔甲,身袭一身青黑色长袍,三千青丝垂在肩侧,竟是平添了几分儒雅静穆的气息。
行了礼,濡亲王只一挥手让我们起身,也不说话,也不见要转身看我们的样子。只是这么站着,书房裏,瞬间静得只剩下三个人呼吸的声音。
“……爹爹……”凤旭扬微一蹙眉。他也是心思玲珑的人,怎会未察觉今天的种种异象,怕是在来时的路上,心中的花花肠子已经打了好几个弯了。
“……唉。”濡亲王听得儿子终于开口,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这一声嘆息,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意料之中。
“……扬儿。凤儿。”他转身,看着我们,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不足,一双黑眸却是一下变得愈加漆黑。最终,他收回了目光,怔怔地看着远方。
“扬儿,你已经大了。明日起,随为父一同去军营。”濡亲王说罢,意料地看见儿子眼中欣喜的神态。
“凤儿。”听他唤我,我便抬起了头。并不亮堂的书房,烛光摇曳,印得一双黑眸影影绰绰,只是,我清晰地从中读到了一瞬覆杂。似是不忍,疑惑,惶恐,挣扎……等我想再探究时,那黑眸一瞬,竟一片清明,什么也没有了。仿佛之前的失态,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凤儿,自明日起,你也随军……”濡亲王一顿,凤旭扬眼中闪过一瞬诧异,“……和扬儿一起,随王副将习武。”我一听,顿时一头雾水。
凤旭扬的武功,都是府上聘请的武师教的,稳扎稳打。而王副将,是濡亲王军中出了名的武学高手,也是一个奇人。王副将本名为王吴华,自幼出生武学世家,天生是个练武的奇才,加之醉心习武,不到七岁,家中的师傅便没有东西可以教他了。等长到十岁,王吴华便背井离乡,立志走遍天下路,学遍天下武。
然,幸得此人虽为武痴,却也是精忠爱国,听见国家告危,又是极为敬仰濡亲王此人,便急急跑来投军。
都说武夫鲁莽,王副将此人却甚是心思缜密。自幼博览群书不说,更是走遍天下,眼界开阔。他曾多次献计,为濡亲王提出奇招制敌。进军后,陷阵杀敌更是勇猛不凡,平日在军中,更乐于助人,一得闲便总是要给军中将士指点上两招,在军中甚得人心。仅仅几年,王吴华便从一个小兵升成了王副将。
我虽不解,濡亲王做这番安排意欲何为。然而,再看向他,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得同凤旭扬恭敬谢过。
走出濡亲王的书房,凤旭扬一反常态地安静。小荷与小晴亦步亦趋地走在前面,许是觉得气氛古怪,小晴只是垂着眼睛,亦不再说话。
“……小荷,小晴,你们先回,我同你家小姐逛会园子,等等我亲自送她回去。”快走到我住的屋时,凤旭扬微微一顿说道。
小荷和小晴转过脸,以眼神向我请示。我一挥手,算是许了她们。临走前,小荷留下一只灯笼给我,说是夜裏蚊虫多,盼我早归。我点点头,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凤旭扬提着那只纸糊的灯笼走在我的身畔,白纸圈着一圈一圈暖黄的光,点亮了这一路黑暗的庭院楼阁。月光催睡了一园子的花草,却是暗香浮动,月黄昏。
和凤旭扬默然走了一路。彼此各怀心事,却是谁也没有要先开口的样子。
他带我走到了白天跑进的园子,白天来的时候急,没来得及看那园名,晚上借着这昏暗的灯光,才看清牌上赫然写了“碧落园”三个大字。
上穷碧落下黄泉。
垂下眼,深深地看了凤旭扬一眼。正碰上他望过来的目光。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张没有一丝情绪的脸……假装的憨厚也好,狡黠的浅笑也好,悲伤也好,淡漠也好。一丝一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