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初，深城，橙子小镇1号橙瓣大楼。
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默平日落座的那张真皮老板椅，被挪到了一旁靠墙，宫韵端正坐在自己带来的简约素款办公椅上，桌前摊开着一份《橙子控股集团化改革进度表》。
窗外晨光越过城市边际线，七栋橙瓣楼宇熠熠生辉，中心人工湖的水面静静倒映着橙子巨蛋恢弘的轮廓。
室内一侧，二十余米长的通体亚克力海洋生态鱼缸墙透亮清澈。
小咪正蹲在鱼缸的马道上，旁若无人地扒着边沿，将爪子里的冻干反复放在水面上“钓鱼”。
缸里，陈默的黄金吊早就被它折腾得没剩下几条了。
陆清越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卡布奇诺。
“宫姐，远橙那边还是没动静！”陆清越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许明远那边，推了三次协调会了！”
橙子系版图里，论股份占比，橙子在智橙的持股最少，可智橙的曾百方，却是所有关联公司里最配合集团化改革的一个。
唯独远橙，唯独许明远...从头到尾都在消极应付，软磨硬抗。
宫韵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进度表上被标红的“远橙新能源”那一栏...
权责清单未确认、财务并表方案未反馈、人事职级对接未启动。
三项核心任务，全部卡在远橙。
“清越，你觉得许明远是什么意思？”宫韵抬起头。
陆清越想了想。
“他大概不是反对集团化，是觉得自己远橙太特殊了，理应有所优待。
全球动力电池龙头，年营收近三千亿，客户遍及全球。
他可能担心集团化之后，远橙的灵活性和自主权会被削弱。
如果换作陈默亲自出面敲定框架，他再不甘，也会守好分寸。
如今是由咱们牵头落地，他难免想借着业务权重，多留几分余地！”
宫韵点点头：“我理解！但集团化不是收权，是赋能！陈总既然定下调子，咱们不可能碰了个软钉子，就退一步！”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了个电话。
“小谷，帮我约一下许明远，今天下午，我去远橙找他！”
当天下午两点，深城泷华区，远橙新能源产业基地。
A栋大厦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许明远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秘书小张走进来，轻声说：“许总，宫总来了！”
许明远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请她进来！”
宫韵走进办公室，穿着一件米白色套装，头发挽起，干练利落。
陆清越跟在身后，一道走了进来。
“许总，好久不见！”宫韵微笑着伸出手。
许明远握住，客气地笑了笑：“宫总，陆小姐，请坐！”
“小张，泡茶！”
三人落座。
宫韵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文件夹。
“许总，集团化改革的进度表，你应该看到了。
远橙这边，三项核心任务都还没动。权责清单、财务并表、人事职级对接。
我这次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听听你的想法！”
许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宫总，远橙的情况你也清楚。
我们是全球动力电池龙头，客户遍及全球，特斯啦、宝玛、三晶、国内的新能源车企，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技术要求和交付节奏。
集团化改革是好事，但远橙需要保持足够的灵活性。”
他顿了顿：“权责清单、财务并表，这些我们正在研究...但需要时间！
人事职级对接，远橙有自己的管理体系，贸然调整可能会影响团队稳定啊！”
宫韵点点头。
“许总，你说的我都理解！
但集团化改革的时间表是陈总定的，6月份必须完成初步体系的建立。
现在过去2个月了，远橙这边进度最慢。
我今天需要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
许明远沉默了几秒：“宫总，我让小张排个时间表，下周给你答复怎么样？”
宫韵看着他，这个答复，她已经听了三次了。
“好！那我等许总的消息！”
她站起身，和陆清越一起离开了。
电梯门关上，陆清越轻声说：“他这是在拖！”
宫韵没有说话。
电梯下到15楼，门开了。
几个穿着远橙工装的年轻人走进来，看到宫韵，愣了一下。
“宫...宫总？”其中一个年轻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宫韵看着他的脸，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你是...李振宇？远橙供应链管理部的？”
年轻人不由得眼前一亮：“宫总，您还记得我！2014年高管培训班的学员，我是第一期的！”
宫韵笑了：“当然记得！你当时做的供应链优化方案，我印象很深，现在在远橙做得怎么样？”
李振宇挠挠头。
“挺好的！许总让我负责东南亚市场的供应链对接！宫总，您今天来远橙，是有什么事吗？”
宫韵想了想，而后问道：“振宇，集团化改革的文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总部要求各子公司提交权责清单、财务并表方案和人事职级对接方案，我们部门已经准备好了，但需要许总签字才能报上去！”
宫韵点点头，温和的笑着问：“振宇，你们的方案可能有点小瑕疵，你牵头优化一下，再发一份给许总看看？”
李振宇没有犹豫：“没问题，宫总！我回去优化一下就发！”
电梯到了一楼，宫韵和陆清越走出远橙大厦。
“宫姐，你这是...”陆清越试探着问。
宫韵笑了笑：“14年陈总让我组建高管培训中心，现在算是有些用处了！
当时陈总是说，要给各子公司培养管理人才。
现在培训班的学员，已经遍布橙子系各公司。
刚才，我就在远橙看到几个！”
宫韵看着远橙大厦的玻璃幕墙：“他们了解远橙的业务，也了解总部的战略，有时候，基层的执行力，比高层的表态更重要！”
任凭远橙上层人事更迭，中层脉络、基层底气，早已牢牢攥在宫韵手里。
三天后，深城，远橙大厦。
许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三份文件，眉头紧锁。
权责清单、财务并表方案、人事职级对接方案...
全部按照总部要求，逐条逐项，细化到了每个部门、每个岗位、每个流程。
方案的质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小张，这是谁做的？”他抬起头。
秘书小张犹豫了一下。
“许总，是供应链管理部的李振宇牵头，联合财务、人事、生产部门的几个骨干一起做的。
他们说...宫总让他们先报一份参考方案。”
许明远愣住了：“宫韵？她直接调动我们的部门骨干做的？”
小张点点头。
“李振宇说，2014年他参加过总部的高管培训班，宫总是他的培训负责人。
他以为这是总部的正常要求，就带着几个同事连夜赶出来了！”
许明远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那个高管培训班。
2014年，陈默在视频会议的年度汇报上宣布，由宫韵负责组建“橙子系核心高管培训中心”。
所有晋升到一定层级的管理者，都必须参加培训。
培训内容包括管理、风控、法律、财务、心理抗压，甚至还有军训。
培训不合格，不能返回原公司任职。
当时许明远还觉得，这只是总部需要的一种“正治表态”。
没想到，宫韵真的把它做成了橙子系内部事实上的“人事筛子”。
每一个晋升到关键岗位的人，都要过她的手。
现在...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橙子系的中高层架构。
“许总？”小张试探着叫了一声。
许明远回过神来：“把李振宇叫过来！”
十分钟后，李振宇站在许明远面前。他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很直。
“振宇，这几份方案，是你牵头做的？”
“是，许总！
我们几个参加过培训班的同事，觉得总部的要求是合理的，就先把方案做出来了。
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改！”
许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振宇，你在高管培训班的时候，宫总给你们上过什么课？”
李振宇想了想：“宫总没上课！她只是每天坐在教室后面，看着我们讨论、汇报、做方案，偶尔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的都不是技术问题！
她会问‘这个方案，如果陈总不同意，你怎么办？’‘如果许总反对，你怎么办？’‘如果客户不买账，你怎么办？’”
许明远沉默了。
“许总，我知道这几份方案可能有不合适的地方，但宫总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李振宇顿了顿：“她说‘在橙子系，你可以有不同的意见，但不能没有执行，先动起来，再调整！’”
许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振宇，这份方案做得不错，我签完字了，你报给总部吧！”
“谢谢许总！”
李振宇退出门外，办公室里只剩寂静。
许明往后重重靠进座椅，闭着眼，心底翻涌着旧事。
最初碰面时，宫韵只是站在陈默身侧，安静内敛，只当是个不起眼的陪衬“花瓶”。
再后来，橙子入驻远橙大厦B栋，她负责装修对接、人员招聘、财务统筹、行政兜底，硬生生撑起整个初创板块的后勤根基。
许明远对她有所改观，凡事利落周全，不露锋芒。
没过多久，便听闻她升任COO，手握财务、法务、风控、运营几大核心中心。
等到橙子小镇落成，她又牵头建起高管研学体系，一层层给全体系输送嫡系管理骨干。
念到这里，许明远眉心骤然发紧。
现在他哪里看不透？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明棋，一桩堂堂正正的阳谋，借着帮扶、建制、育才的名义，往各家子公司层层扎根、预埋人手。
这套路和当年常校长往杂牌军里安插嫡系门生，简直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