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凤凰台农家乐的木屋还在晨雾里半隐半现。
陈默推开房门时,天色刚泛鱼肚白,山间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看到周雨萌已经端着一杯热茶等在廊下。
“陈总,张真滨在门口等您了!”周雨萌把茶杯递过去,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天还没亮就来了,站了快一个小时!”
陈默接过茶,喝了一口,笑了。
“这小子,还真是准时哈!”
他简单洗漱,换上一件薄外套,走出农家乐院门。
张真滨站在台阶下的石径上,还是那件户外夹克,袖口扣得严严整整,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
晨光还没照到他身上,他的轮廓在薄雾里显得有些冷硬。
“走吧!”
陈默没有寒暄,从他身边走过,率先踏上登揽胜台的石阶。
张真滨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石阶两旁的灌木丛还挂着露珠,偶尔有早起的鸟在枝头扑棱几下翅膀,抖落几滴凉水。
陈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张真滨跟在后面,呼吸均匀,登山杖落点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留下的石窝里。
走了约莫一刻钟,山道渐陡,石阶的间距明显变大了。
张真滨抬起脚,跨上一级比之前高出一截的台阶,呼吸节奏微微乱了一瞬。
他皱了皱眉,调整步伐,跟上了陈默的速度。
“陈总,九百九十八级台阶,到底代表什么?”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但问题来得突兀:“是寓意别人永远差你一点吗?”
自己有这么“傲”吗?
不过,陈默脚步没停,笑着问。
“谁这么告诉你的?”
张真滨摇摇头:“我自己想的,天才本就该与众不同,你偏偏少一两级,就是故意留着差距,让旁人永远差你一点!”
陈默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个喜欢把话憋在心里的谜语人,现在肯这么直白地问,一定是憋不住了。
他加大步幅,跨上一级陡峭的台阶,侧头看了张真滨一眼。
“你有没有发觉,越到上面越陡峭,越费力了?”
张真滨点点头,脚下的步伐更加吃力,喘息声也重了些。
“所以呢?”他问,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哈哈!”陈默笑了笑,继续往上走:“这批汉白玉台阶当初定做的时候,同批石材一共做了一千零八块。
一边做一边铺,最后快完工的时候,路上翻车弄坏了十块。
同批石材已经没了,其他色差太大,不美观,重新定制又太麻烦。
于是...最后的方案就是加大石阶间距,所以最后登台这段路变陡了!”
张真滨愣住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又很快跟上,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愕然。
“所以...那些公司导师讲的,‘陈总的意思是提醒揽胜台选将不能让人恃功自傲,别以为今天一步登顶,就能永远稳站高处’,这些都是假的?”
陈默脚步不停,拾级而上,目光望向山顶的揽胜台。
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最初是无心的巧合,传言是旁人的附会,但道理从来不分真假。
世人愿意信、愿意警醒自己,便成了真的。
台阶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真正的登顶,从来不是你踏完几级石阶,而是永远别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最高处!”
张真滨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陈默讲的大道理,他听进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最后一段台阶。
揽胜台是山顶一处天然岩石平台,视野骤然放开。
东方的天际线正由灰蓝转为浅金,云层被染上橘红色的边缘,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画布。
大鹏湾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只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浮在云上的剪影。
盐天港的吊臂,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上面吊着的集装箱...好像是远橙的。
陈默站在平台边缘,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太阳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
第一缕阳光越过地平线,照在他脸上,把深灰色的夹克镀上一层暖色。
张真滨站在他旁边,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的镜片上反射着日出的光,看不清眼神,但从他微微扬起的下巴,放松的肩线能看出,他也在认真看日出。
陈默没有转头。
“等回去,我会让人给你搞个团队。
让你这个一级工程师带着一群四级、三级、二级工程师去搞你的《张氏-特斯拉全域输电技术》。
至于芯片体系,就不用你操心了!”
张真滨侧过头,眉头微拧。
“陈总,是《特斯拉全域输电技术》,我只是改进了线圈构型,提出了一个体系,还没验证过呢!”
他的语气急切,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是他的较真时刻。
陈默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插进口袋,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激将。
“怎么?没信心?”
张真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镜片后的目光灼灼。
“有信心!但...”
陈默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打断了他。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吧!”
张真滨站定,微微欠身:“陈总您说!”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的偶像是不是电气天才特斯拉?你知道吗,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张真滨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语气认真而笃定。
“特斯拉是我的偶像!”他顿了顿:“而我有两个偶像!”
陈默没有问第二个是谁。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者还是阳光的原因,张真滨看向他的眼睛里,也闪着光。
随着陈默不断拿出一项又一项“研发思路导图”,外界早已心知肚明。
橙子的新技术,都是陈默选定技术方向,然后用一份“研发思路导图”把研产方向、技术指导一条龙搞定。
特斯拉也是一个这样,非常“不讲理”的天才,他的才华局限于电气,被称为“离电最近、最接近神的天才”。
而陈默的“不讲理”程度犹有胜之,好像什么领域都懂,这已经不是近神了...而已经是神了!
陈默有所猜测,但没有细问。
他怕张真滨说出的第二个偶像不是自己,纯自作多情,那得多尴尬。
农家乐院子里,早起的人已经三三两两聚在木桌旁,端着热粥就着小菜。
一个A组的男生端着粥碗站在院门口,看到陈默和张真滨一前一后从山道走下来,愣了一瞬,手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卧槽...陈总和张真滨从揽胜台下来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昨天他就在树下跟陈总聊了好久,我就觉得不对劲,今天一大早又单独跟陈总登揽胜台...这是在‘选将’啊!”
“揽胜台选将”,在橙子内部是个带有传奇色彩的词,甚至堪比某种神圣传承的仪式。
当年陈默在梧桐山揽胜台“选”中方知辉,从此他一路成为海外开拓功臣,成就了一段“梧桐山选将,揽胜而归”的佳话。
后来赵铁柱效仿,上行下效,揽胜台就成了橙子“选材”的象征。
在这里,陈默携张真滨登台,意味着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极高认可,也意味着给技术人才的最高礼遇。
消息,在早饭桌上不胫而走。
“陈总真的太看重技术人才了!张真滨一个一级工程师,还没转正,就直接被‘点将’了!”
“你酸什么?人家有真本事!
昨天他跟陈总在树下聊的那些,据说是一个全新的技术,连陈总都当场拍板叫绝了!”
“我不是酸!我是...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咱们这批人里,谁不想被看到啊?”
王小颖坐在角落的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白粥。
她听着旁边人的议论,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正在和陈默说话的张真滨身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很浅,但很笃定。
她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从昨天爬山时张真滨主动问她“需不需要休息”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十二个关系户里,她的关系看似最多,其实最不牢固。
王小芳说到底,只是橙科生产线上的普通员工,那些“关联”在真正的决策层眼里,轻得像一张纸。
她自身能力不出众,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千人计划里,想靠硬实力出头,太难了。
但王小颖不笨,她早早看准了张真滨--技术骨干,师门显赫,性格孤僻但重情重义。
这种人一旦建立了信任,就是最稳固的依靠。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给张真滨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很简单:“恭喜张哥,橙子的未来,一定有你!”
团建结束,当天傍晚,陈默回到深城湾1号顶层公寓。
夜色把深圳湾的对岸染成一片墨蓝,灯火在玻璃幕墙上拉出细碎的光。
陈默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在书桌上展开。
纸巾上的图已经有些模糊,但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字,他都已经刻在脑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沟通脑海中的黑科技手机研发系统。
界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