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湾一号,北区落客口。
一辆BTD秦网约车缓缓停靠在花岗岩铺装的路沿上,引擎的轻微嗡鸣在遍地劳斯来斯、宾立、迈吧赫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童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那种目光不是服务人员的迎接,更像是哨兵发现可疑目标时的锁定。
赵金城推开车门,腿先迈出来,站在这片深城最贵的土地上,脚下像踩着云端。
深城湾一号,传说中种花的“三大豪宅”之一。
他穿着一件深蓝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头发被车门框碰乱了也没顾上理。
江龙从另一侧下来,胖乎乎的,动作没那么利索,车门关了两下才合上。
网约车驶离,尾灯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金龙大道的车流里。
两个人站在深城湾一号的气派大门前,像两枚未经雕琢的原石,落在珠光宝气的玉石堆里。
全玻璃幕墙的塔楼刺破天穹,南面深城湾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金。
门禁岗亭是黑曜石铺就的,线条利落,门口的安保身着笔挺制服,对讲机别在肩上,站姿像退伍军人。
赵金城打量着豪宅片区,江龙的目光无处安放,落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又迅速收回来。
安保已经走了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客气。
这种客气里,似乎带着一把把无形的刀。
“两位先生您好,麻烦先止步!
这里是私人豪宅片区,不对外开放参观,也不允许网约车随意停靠落客。
请问两位有预约业主拜访,还是有内部邀请函?”
没有预约登记,没有业主确认,没有专属物业管家接引。
两人的“不请自来”,已经让这些安保警觉起来。
赵金城被这道目光压得心里发虚,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精致的智能门禁卡,手指微微发颤,递过去,语气拘谨。
“师傅您好,我们不是来闲逛的,我哥是这里的业主,我们...过来帮他屋里打扫卫生的!”
江龙站在旁边,跟着收敛了随意的姿态,垂着手,不敢乱张望。
安保接过门卡,翻来覆去看了一眼,材质、印刷、芯片触感都是真的。
他又看了看两个人的穿着,目光像在审视他们是不是说谎。
保安把门卡捏在手里,没有立刻还,语气依然客气,照规矩来。
“门卡我用系统看一下!
就算是业主亲友上门打扫,也要登记身份、报备房号,还要联系业主本人核实确认,登记完才能进。
二位先跟我到岗亭,做一下访客登记吧!”
赵金城和江龙对视一眼,正要跟着安保往岗亭走去,一辆白色的车来到落客口。
这是一辆白色特斯啦毛豆 S P100D,2016款,线条极简流畅,没有传统豪车的张扬轰鸣,安静得像是贴着地面飘过来的。
车窗缓缓降下,林小夏清的脸庞露出来。
她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挽在脑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风衣,目光越过安保,落在赵金城和江龙身上。
“这两个是我带来的人,不用登记核查了!”
安保认出了她,前几天刚刚登记入驻T4的业主。
深城湾一号的业主和常住高端客户,物业手里都有一份画像。
不是单纯的照片,是气质、车型、出入频率的综合印象。
林小夏开的这辆白色特斯啦,在T4栋的住户里不算是最贵的,但足够特别。
安保微微欠身,让开通道,态度恭敬了许多。
林小夏偏过头,语气平淡。
“你们俩是要去T4栋吧?顺路,我载你们过去!”
赵金城和江龙愣了一下。
面前这位气质出众的女高管,是橙子集团市场部副总裁,也是橙子科技市场与销售中心的负责人。
公司里,能跟她平起平坐的人没几个,像是他们这种还没转正的管培生,平时连电梯里遇见,都要低头让路的那种。
赵金城连连摆手,江龙也跟着摇头。
“不用不用林总,我们自己走过去就行,太麻烦您了!”
林小夏没有再说第二遍,目光平静,车窗里那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上车!”
她这话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
赵金城和江龙被这道目光压得心里发紧,不敢再推辞,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坐进后排,腰背挺得笔直,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特斯啦驶出落客口,驶入豪宅片区内部道路。
林小夏开车很稳,不急不躁。
特斯啦的悬挂过滤掉路面的细碎颠簸,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赵金城和江龙不敢说话,目光偷偷瞟向车窗外掠过的景观...
修剪整齐的绿篱、镜面水池、高大的银海枣,每一样都打理得像《寰球地理》杂志的封面。
车子驶入T4栋地下车库。
环氧地坪漆光可鉴人,车位线规整,照明柔和。
金碧辉煌的立柱,别出心裁的地下庭院式造景(绿植、流水、灯光),穿西装笔挺的服务人员,依稀让两人觉得车子是开进了某个酒店大堂。
林小夏停进专属车位,熄火,解开安全带。
赵金城和江龙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安静的停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夏按下电梯键,金属门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赵金城!”她忽然开口,没有转身。
“啊?”赵金城愣了一下。
“有没有想过来市场部这边?我可以找人一步一步带你!”
赵金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林总,我还是对技术更感兴趣一些!”
林小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进去。
林小夏刷卡,15楼的按钮亮起。
江龙轻轻推了一下发愣的赵金城,他反应过来,门卡是大哥赵铁柱留给他的,房号是17。
赵金城刷了自己的卡,17楼亮了。
电梯在15楼停住,林小夏走出去,头也没回。
电梯门合上...
赵金城和江龙同时舒了一口气。
江龙压低声音:“林总的气场也太强了,不愧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刚才在车里我大气都不敢出!”
赵金城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大哥没有被开除,他才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吧!
电梯在17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地面铺着灰色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强行拼凑起来的“抽象”画,淡淡的光线从顶部的灯带均匀洒下。
画纸上,哥哥赵铁柱的形象被描绘得与“混不吝”的日常印象不同,呈现出格外“正派”,且脸部棱角带有一种“坚毅”的锋芒。
只是被撕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画像,多了一分破碎的沧桑与说不清的落寞。
赵金城看着那张,他曾经以为“毁掉了”的画像,神情复杂。
江龙好奇的捅了捅他:“怎么了?”
“没什么!咱们进去看看吧!”
赵金城走到门口,门卡贴上感应区,“嘀”的一声,门锁弹开。
推门进去的瞬间,两个人都没动。
入户门厅,宽得能并排停下两台高尔夫球车。
地面是意哒利灰大理石,墙体镶嵌着深色木质护墙板。
顶部的磁吸轨道灯,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打开,只亮了几盏基础照明,光是温和的暖黄,把整个玄关照得像美术馆的前厅。
绕过玄关,客厅的全景落地玻璃幕墙,把整个深城湾铺展在眼前。
南面是海,跨海大桥细长如丝带,港城新界的群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西面是后海总部基地的天际线,椿笋、华闰、藤迅的塔楼在夕照中,镀上一层浅金。
北面是橙子巨蛋和生态湿地公园,远处是糖朗山的模糊轮廓。
“我靠...”江龙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这里的安静:“这房子得多少钱啊?”
赵金城没回答。
他沿着落地窗慢慢走,手指垂下来,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玻璃。
客厅家具,沙发、茶几、地毯一应俱全,地板上,似乎还有保洁定期清理留下的淡淡痕迹。
赵金城走到南向的主阳台,46米宽的观景阳台上,私家泳池已经放干了水,池底打扫的一尘不染。
从这里看出去,海天一色,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把整片海域染成浓淡不一的金红色。
江龙跟出来,扒在栏杆上,胖乎乎的脸上表情复杂。
“虽然我们家也算有点小钱了,但这么豪的地方,还得是你会享受啊!”
赵金城摇头:“这是我大哥的地方,我只是来帮他定时打扫的,他自己都不住!”
江龙嘿嘿笑了。
“谁信啊!这种豪宅都有专门的物业管家管理,打扫还用你?这不就是你哥怕你不好意思,找个借口让你住进来嘛!”
赵金城没接话,他知道江龙说的可能是真的,但他不往那方面想。
江龙继续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感慨。
“公司内部都在传,陈总2014年就在深城湾一号搞了一栋楼,专门发给核心高管的。
18楼陈总自己住!
17楼就是你哥的,就算离职了也没收回!
16楼是宫总!
今天还碰到林总到15楼,看来最近公司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林总只要明年把手机销量翻倍,进入公司核心决策层,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赵金城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两人在空荡荡的豪宅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坐在沙发上看比冰箱还大的等离子电视,连喝水用的杯子都是鎏金的。
赵金城给绿植浇了点水,检查了水电开关,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丢给江龙一瓶。
“走吧,这没什么好待的,连本书都没有!”
电梯间的按钮面板上,两部电梯种的一部停在1楼,始终没有动过。
另一部从下面缓缓升上来,两人坐上电梯。
16楼,电梯门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