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扬州梦◎
一眨眼,
年关将至,无论南北饮食如何差异,在过年杀猪这件事上,
都有种神奇的默契。
唐小荷在街上等了半个晌午,
总算抢买到了俩猪肘子和一块上好猪裏脊,到手时肉还冒着热气,新鲜到吓人。
回去路上她都想好了,
猪裏脊可以做个糖醋裏脊段,俩猪肘子不急着吃,先腌上,留着年夜饭的时候用。
就这么盘算着,
一群小孩从她身后轰然经过,差点将她手裏的肘子给撞地上。
唐小荷气不轻,
张嘴正想开骂,声音没发出去,
身后便有人先为一步开了腔,
风格煞为熟悉——“死崽子们跑这么快急着去给你娘奔丧啊!再敢在老娘面前嚼蛆,老娘扒了你们的皮!”
一转头,果然是张丑娘。
张丑娘依旧拎着那根虎虎生威的大棒槌,
可惜这回棒槌也没能落到哪个小崽子的头上,
反而平白累出满头的汗。
她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依旧凶恶可怖,只是今日的她步伐似有踉跄,转身离开的时候,下意识便去伸手扶腰,
眉头皱紧,
神情流露三分煎熬。
唐小荷也不知犯哪门子病,
不由自主便跟了上去,
问她:“怎么了你?”
张丑娘一转头,满面警惕:“怎么又是你小子?老娘爱怎么怎么,管你什么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唐小荷长这么大头回遇到这么不识抬举的人,气得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回去了,脚一跺脸一沈,哼了一声便转过了头:“谁稀得管你。”
有这工夫还不如回去研究晚饭吃什么。
而就在唐小荷转身那一瞬,只听“噗通”一声,回过脸再看,张丑娘便跌坐在了地上。
她伸手不停捶打自己的腰,嘴裏倒吸凉气,低声咒骂道:“真他娘没用,跑两步路都能闪着腰,就这还活什么劲,扯根绳子上吊算了。”
唐小荷哑口无言,也算是弄明白了,其实真没必要同这泼辣婆娘生气,毕竟这女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唐小荷在心中长舒口气,再度走过去,耐起性子道:“腰闪了不是小事,我送你去找郎中吧。”
张丑娘转头瞪她:“你小子怎么阴魂不散!不是不要你多管闲事吗!赶紧滚远点!老娘最烦跟你们这些毛没长全的小兔崽子打交道了!”
唐小荷急了,差点没忍住把猪肘子扔张丑娘脸上去,扬起声音道:“你能不能放尊重点!我现在是想帮你,不是害你!否则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觉得你自己还有站起来的本事吗!这满大街人,除了我还有谁会帮你!”
张丑娘被她数落的一懵,似被戳到痛处,半晌没有动静,也不再去看唐小荷,看神情似乎有点幽怨。
唐小荷也不管那么多,将肘子裏脊沿绳绑两头,中间往肩上一搭,两只手便腾了出来,上前搀起张丑娘道:“少废话,听我的。”
张丑娘虽站了起来,眼睛却是打量四周,骂骂咧咧地小声道:“好歹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混账倒也不怕旁人嚼舌根。”
唐小荷也没好气:“这有什么好嚼头,你岁数比我娘还大,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我尊老。”
张丑娘被气笑,照着唐小荷的脑瓜便拍了下。
这一下力度不轻,疼得唐小荷呲牙咧嘴,抬头便想瞪张丑娘。
未想这一抬头,竟让她下意识楞了下神。
张丑娘的丑是很显而易见的东西。满脸疤痕,皮肤粗糙,身体也干枯如一把失了所有水分的柴火,无论怎么看,这女人都是集丑于一身。
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唐小荷发现,她的笑容,居然还很好看。
上嘴唇较为平直,嘴角往两边翘起,牙齿也很整齐,甚至侧面鼻梁,额头线条,该高的地方高,该低的地方低,没有一处是潦草糊弄的,转折十分利索。这样的骨骼,若是套副光洁的皮囊,应是十裏八村都找不着的美人。
见这小子也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自己,张丑娘照着那脑袋便又来了下,收了笑容没好气道:“你小子看什么呢?”
唐小荷揉着头:“看你啊,我突然间觉得,你长得也挺好看的。”
张丑娘一楞,粗糙的脸上浮现两抹浅红,别开脸道:“那是,老娘我年轻时候可是号称赛貂蝉呢,不是我吹,别说一个扬州城,就是苏扬杭三个地方加起来,也找不着一个能与我平分秋色的。”
唐小荷白眼翻上天:“差不多行了啊,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先别管赛貂蝉还是赛西施了,当务之急是先把您这老腰给接上。”
但终究没能去成医馆。
张丑娘怕花钱,也不要唐小荷借给她钱,就要唐小荷把她扶到摊位,她要继续叫卖李福安编的那些玩意,不然明日买米的钱都不知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