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扬州梦(收尾)◎
温热的茶水註入盏中,
房中清香四溢,格外安抚人心。
唐小荷倒完茶,咳嗽了声,
扫了张丑娘一眼。
张丑娘原本手捧茶盏正坐在椅上发呆,
听到动静回过神,将茶盏往案上一放,起身便对堂中那人道:“我不是来给李福安求情的,
我过来这一趟,只是想解释些事情。”
宋鹤卿未出声,看了唐小荷一眼,唐小荷目露诧异,
也有点看不懂张丑娘到底想干嘛了。
因为她在求她的时候,说的便是想为李福安求情,
怎么临到头又突然变卦了。
宋鹤卿未表现不悦,视线重新回到张丑娘身上,
心平气和道:“说。”
张丑娘双拳紧了紧,
即便面无表情,眼神却在隐隐发颤,启唇轻声道:“李福安跟你们说,
他是因为受了单不让的嘲笑,
所以才冲动杀人,可其实不是的,他之所以杀单不让,是因为……我。”
宋鹤卿皱了眉头,
反问道:“你?”
张丑娘点了下头,
重新落座,
再度捧起温热的茶盏,
闭上眼睛,极力平覆着掌心的震颤,在茶香中娓娓开口。
“我本名张美娘,自小被卖到扬州勾栏,二十一年前,扬州之乱发生时,我与勾栏中的众多姐妹,全部遭到了乱匪的摧残,她们之中,死的死,残废的残废,有的被乱匪掳走,从此下落不明。我运气算好的,没死没残,但……”
往事历历在目,张丑娘的喉咙如被一只大手紧攥,每个字只能从中艰难挤出,混合血泪,哽咽至极。
她双手抖动幅度越发的大,连带手中茶盏也抖动起来,茶盖与盏沿相撞,发出清冽刺耳的响。
“但我,因为反抗的太厉害,被当时强迫我的那名匪徒毁了容貌。他先是用刀尖将我的脸割花,然后将刀放到火中烤至通红,拿出来,贴在了我的脸上……”
时隔多年,她现在闭着眼,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当时皮肉发出的“滋滋”之声,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那男子的哈哈大笑。
那副画面,死生难忘。
她睁开眼,忍住颤抖,继续道:“我疼晕了过去,等我醒来,那些匪徒便已经不见了,我跑出勾栏,发现扬州城血海一片,到处断肢残骸,成了人间地狱。”
“我出了扬州城,一身都是血,不知道该去哪,便沿着小路一直走,直至昏死在地上——在那个时候,是李福安救了我。”
“他与我算是同病相怜,我从小被卖进勾栏,他从小被卖进皇宫,因为在宫裏冲撞了主子,他便被打聋耳朵,赶出了宫去。他说他记得他老家是在扬州,便想过来寻亲试试,只可惜来晚了一步。”
张丑娘笑了声,眼中流露似苦似甜的悲伤,道:“但后来他又跟我说,他觉得他没去晚,因为他遇见了我,若是他早一点或是晚一点,恐怕都遇不到我了,所以时辰正正好好,不早不晚。”
“你们不知道,那太监是个傻子,他没看出来我又懒又馋脾气又暴,把我带在身边,我就只能靠他养活,可他身上那点钱,光是给我拿两副药便花光了,根本不够活命的。我想走,他不让我走,说两个人有四只手,怎么样都不会饿肚子,人只要想活,什么样的境地都能活,若是不想活,锦衣玉食也过不快活。”
“我就留了下来,待在他身边,跟他搭伙过起了日子。这些年裏,我们俩去过很多地方,在街上要过饭,卖过艺,归隐过山林,种过地,钱也挣过,但到手没多久便教人抢了去。我几次气得要死,死太监倒想得开,说反正就那么点钱,谁花都是花,不值当为这伤心怄气。你们说他脑子是不是有病,钱都被抢走了,还能用这种屁话安慰自己?怪不得他会被打聋耳朵赶出宫,他这种性子,到什么地方都会挨欺负,也就老娘受得了他。”
“前几年的时候,太监说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我们俩就来了平阳县,在这个鸡腚大的村子裏安了家。日子虽然艰难,但好歹饿不死,也不会担心三天两头被混混打,姑且称得上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张丑娘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兴许是说累了,连表情都变得苍白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