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点灯(重点)◎
“人不是我杀的。”
牢房裏,
阿祭被绑在提审架上,目视宋鹤卿,冷冷说出这句话。
宋鹤卿嗤笑:“你一边承认谢长寿身上的伤是你留下的,
一边又说他人不是你杀的,
你觉得这话,我会信吗?”
阿祭面不改色:“信不信随你,反正人就不是我杀的,
我那天夜裏把他拖入巷子揍完一顿便走了,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宋鹤卿定定註视着他的眼睛,足註视了有半晌,方道:“既然人不是你杀的,
你跑什么。”
“我没有跑。”阿祭仍是冰冷声音,“第二天早上我上了一艘船给人帮忙,
忙完睡觉的时候被船一并带走了,醒来就已经到了外地,
你要是不信,
我怀裏有只钱袋,裏面装着我干活挣的工钱。”
狱吏立刻上前在他怀裏摸索,果然摸到一只破破烂烂的钱袋,
连忙奉给宋鹤卿。
宋鹤卿解开钱袋的口,
往手心裏一倒,倒出零星几枚铜钱。
他端详着这几枚铜钱,意味深长道:“我怎么知道这钱究竟是你挣来的,还是你再度抢来的。”
阿祭急了,
炸毛小兽一般发力去挣手上的锁铐:“那你就把钱还给我!不管是挣的还是抢的,
它都是我的!”
“浑小子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真当我不会对你动刑吗?”
“那你就动啊,
你就算把我折磨死,人也不是我杀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
这时,狱吏前来通传,对宋鹤卿附耳说完,宋鹤卿脸色凝了凝,将钱袋丢到狱吏手裏。
“好生给他存着,少一个子儿唯你们是问。”
他步伐迈出去两步,却又转身扫了眼阿祭,道:“对了,这小子且先不必动刑。”
“是,属下遵命。”
宋鹤卿懒懒收回目光,转身时小声念叨:“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狗遇小狗,和唐小荷一个狗脾气。”
片刻后,讼堂中。
衙役三班分列两侧,中间跪了个满头白发的老年人,老者头脸深埋,肩肘直打哆嗦,一副惶惶不能自已的样子。
宋鹤卿高坐官位,先拿起身份户籍看了看,接着肃声道:“汪士林。”
无人应声。
“汪士林。”他耐着性子又叫了遍,底下人还是不应声。
正当他要发火的时候,张宝凑上前来,对他小声说道:“这老人家耳朵有些毛病,不贴着耳朵根就听不到人说话,大人稍安勿躁,容属下过去一趟。”
张宝跑到汪士林跟前,弯腰对准了老人耳朵大喊:“少卿大人叫你呢!”
汪士林浑身哆嗦一下,这才如梦初醒,伏地叩拜道:“草民在!”
宋鹤卿脑仁直犯疼,心想这该怎么审。
接下来整半个时辰,讼堂裏的画面都显得滑稽异常。
宋鹤卿在堂上高声审问,张宝在堂下对准汪士林的耳朵大吼,有时候吼一遍不成,还得吼两遍,偏偏人上了年纪口齿还不清,很多次汪士林一整段话说完,在场楞是没有一个人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整个晌午时光过去,所得到的也不过是那一星半点的消息。
汪士林承认那盏灯笼就是谢长寿从他手裏所抢,工部每日做出的灯笼数以百计,制灯坊那点地方根本不够放,所以每隔一段时日,他都要拉着排车,将灯笼从工部送到天香楼存放,正好也方便清点数量,每年皆是如此。
今年许是出门未看黄历,送灯笼的路上居然碰上了谢小国舅,不仅被抢走了一个灯笼,还因为阻止而挨了一顿毒打,险些将老命交代。
宋鹤卿派人当堂验伤,发现汪士林身上确有未愈伤处。且有工部的人作证,自那日以后,老汪再不敢往天香楼送灯,人多的地方也不敢去,每日都忙到夜深人静才往家走。
“他家住什么地方?”
审讯结束,宋鹤卿瘫在椅子中,姿态一改方才威严,揉着两侧太阳穴,向张宝抛出了问题。
张宝翻着录册道:“住在崇明门外的泥菩萨巷第五户,房子是朝廷给分的,这个汪士林祖籍扬州,年轻的时候从过军,应该挺有本事,三十年前来了京城,朝廷不仅给他分了房子,在工部的差事也是给他安排的。”
宋鹤卿捏着眉心,闭上眼睛思索道:“扬州,扬州之乱……”
张宝嘆气:“扬州之乱还得再往后排十年呢,大人年轻,不知道这块富庶之地过往饱经多少摧残,就算撇开扬州之乱,三十年前,扬州城也算不得是块宝地,就说那场百年难遇的大旱灾,死了多少人啊,唉。”
宋鹤卿睁了眼,目光略为幽深。
扬州自古多雨水,那场旱灾来得猛烈蹊跷,惨烈程度至今为后人口口相传,但据他所知,那场旱灾之所以死那么多人,与其说是天灾,不如说是人祸。
“先把这个汪士林收押。”宋鹤卿道,“你等会让王才带几个人前往泥菩萨巷,把他的家给搜上一遍,记得把狗带上,这么热的天,尸体也该臭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不用这就,先去吃饭。”
宋鹤卿脑海中又莫名浮现唐小荷那张气人的脸,喃喃道:“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
膳堂中,今日出锅的是合川肉片。
这是道不加辣椒却又极下饭的菜,做起来也算不得特别麻烦,就是把猪腿肉切片,裹上鸡蛋面粉下油锅煎,煎到两面金黄,再下佐料快速翻炒,翻炒均匀即可起锅。
佐料裏主要加糖加醋,所以菜是酸甜口,但又不失咸香,炒时配上笋片和木耳,一口下去,鲜味十足。
“小厨,你做的这糖醋肉片真好吃啊!”有人朝她吆喝。
唐小荷笑道:“这才不是什么糖醋肉片,一看你就不是当厨子的料。”
她打饭打到一半,悄悄盛出一份,把大马勺交给杂役:“你先替我忙着,我去去就来。”
杂役自然接过勺子。
唐小荷揣着饭盒,溜出膳堂,一路小跑到大牢门口。
她擦着额头亮晶晶的汗,对门□□似怒目金刚的狱吏道:“麻烦大哥行个方便,我就进去送个饭,马上出来。”
“大人说了,闲杂人等严禁出入大牢。”狱吏义正词严。
唐小荷望了望周围,凑上前小声道:“咱哥俩谁跟谁啊,还没吃饭吧哥,等会儿你去膳堂,我给你加个大鸡腿。”
狱吏想到大鸡腿的香味,刚正的面皮子不免抖了抖,终是让开条路:“说好了,进去就出来。”
“好嘞哥,整个大理寺还是哥跟我亲!”
唐小荷拍完马屁,忙不迭跑入牢中。
这大牢裏还是一股酸菜坛子的味儿,唐小荷进去就直打喷嚏。
昏暗的前处,传来阿祭的声音——“哥哥,是你吗?”
唐小荷赶忙循着声音跑过去,果然在居中一间牢房看到了阿祭。
阿祭身姿单薄,在空旷的牢房中显得格外弱小,模样似与昏暗融为一体,光剩下双眼睛格外亮。
唐小荷看到他那刻,心情说不出有多覆杂,一时也没什么质问的话,只将饭盒递给他道:“先吃饭吧,我知道你容易害饿。”
阿祭接过饭盒揭开盖子,连筷子都顾不上使,伸手抓起饭菜便往嘴裏塞,狼吞虎咽。
唐小荷将带来的一壶水也递到牢裏,好声道:“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阿祭拔掉壶塞便往口中灌水,咕嘟喝了一大口,嘴裏的饭菜全都顺着咽下去了,放下水壶,大喘粗气活似刚打完一场架,缓了半天,抬起脸看着唐小荷,认真道:“哥哥,人不是我杀的。”
唐小荷没点头也没摇头,嘆出口气道:“可你确实把他打了不是吗,而且没有人能证明你当时打完他就离开,没有继续加害他,这是最麻烦的。”
说到这,唐小荷不免楞了楞,因为她想到,当初白九娘的案子,自己所面临的情况似乎比阿祭还要麻烦许多。案发现场是她发现的,与白九娘接触最多的人也是她,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甚至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宋鹤卿并没有因此把她当成凶手。
虽然她天天骂他狗官,但这狗官手底下,好像还真就没出过冤案。
唐小荷一时鬼使神差,居然喃喃说出句:“我相信少卿大人。”
阿祭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哥哥你在说什么?”
唐小荷回过神,再度正色道:“我说,我相信少卿大人。如果你不是凶手,那么他一定不会冤枉你,可能就是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把你关的久一点,哎呀这狗官真是……”
不行,道理她都懂,她还是有点咽不下那口气。
这时,门外狱吏催促:“好了没有!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唐小荷连忙回应:“大哥别急,小弟这就出去。”
她将吃空喝空的饭盒水壶一并收走,起身时不忘安慰阿祭:“等着吧,你一定会出去的,相信我,也相信少卿大人。”
阿祭未说话,不过看那漠然的表情,他显然没有太往心裏去。
谁会相信一个掐自己脖子的家伙。
“咳咳,咳咳。”隔壁牢房忽然传出急促的咳嗽声。
唐小荷放眼一看,发现裏面是位头发全白的老者,正在背对着外面睡觉,当然了,从这咳嗽声可以听出来,他并没有睡得多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