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点灯(收尾)◎
唐小荷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什么啊,
你听错了,我刚刚没说什么。”
宋鹤卿便也没多想,专心吃起自己的酸辣粉。
唐小荷则轻舒一口长气,
心道以后可得管住这张不靠谱的嘴。
等宋鹤卿吃完饭,
她收碗筷时问:“晚上想吃什么。”
宋鹤卿趴在案上大喘粗气,一副被辣到筋疲力尽的模样,摇头不语,
浑身脱力。
唐小荷看他这幅样子,知道他犯起困了,便悄然拎起饭盒,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
走路都只用脚尖。
到了外面,她正撞上前往书房的张宝,
忙对张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你家大人睡了,
让他歇息会儿吧,
天大的事情也等回头再说。”
张宝面带犹豫,想想也是嘆口气:“确实该歇息了,铁打的人也抗不住他那么个熬法。”
唐小荷看张宝那愁云惨淡的样子,
凑上前去道:“还是没有眉目吗?”
张宝摇头:“汪士林军营出身,
又有谢统领作证,嫌疑摘的干干凈凈,除了大人外,没有人相信他会和案子有牵连。”
唐小荷低头略一思忖,
想到牢房裏那个满头白发的苍老背影,
其实自己也有点不信那人会和人皮灯笼案有关系,
但那对脚印是她和宋鹤卿一起发现的,
别人能质疑宋鹤卿的判断,她不能。
“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唐小荷嘆气,“晚上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吧,别的我也帮不上他。”
唐小荷当即决定,晚上给宋鹤卿炖只老母鸡。
说干就干,她托人将食盒送回膳堂,自己出了大理寺到街上买活鸡。
这时间点不太凑巧,早集早就散了,晚集还没开始,唐小荷在街上溜达半天,太阳都快下山了,才堪堪找到一个卖鸡的小摊位。
摊主是个小姑娘,头上梳着两只小辫子,看着也就八九岁上下,长得黑黑俏俏的,五官很好看,一笑还有俩小酒窝。
鸡总共就有两只,一只乌骨鸡,一只寻常老母鸡,唐小荷指着那只乌骨鸡:“小妹妹,这鸡怎么卖啊?”
小姑娘声音清脆:“二十文一只,用来炖汤很好的。”
唐小荷算着这价不算贵,便掏出钱袋道:“我要了。”
小姑娘先是面露欣喜,但随即脸上又出现明显的忧伤,俯身摸着鸡道:“大哥哥,你杀它的时候可不可以温柔一点?它是被我从小养大的,小的时候可好看了,还没个巴掌大,身上毛茸茸的。”
唐小荷有点哭笑不得,点头答应:“好,我保证会对它下手温柔。”
“多谢大哥哥。”
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鸡,唐小荷拎起鸡翅膀那刻内心不免惊嘆,觉得这钱可真是花值了,这乌骨鸡比她过往见过的所有乌骨鸡都扎实,一看就是被好好养了。
唐小荷这边拎着鸡翅膀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道老妇人的吼叫:“多多!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家做饭去!你哥马上都要下学了!”
小姑娘连忙抱起另一只没卖出去的老母鸡:“奶奶我这就走!”
唐小荷不由自主顿了脚步,转头去看。
只见名叫多多的小姑娘抱着鸡,忙不迭跑到一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跟前,老妇人一把夺过她刚拿到手裏的二十文钱,掂了掂说:“怎么才卖这点,都不够给你哥交上学钱的。”
“对不起奶奶。”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家裏要不是多了你这张嘴,我们天赐哪裏需要交个学钱都得东拼西凑。”
“奶奶,我明天一定把小红也卖出去,那样就够了。”
“算了吧,丫头片子指望不上,这鸡拿回家给天赐烧了吃正好,他最爱吃大鸡腿了。”
祖孙俩轮流一句,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唐小荷站在原地,越品方才的对话心头越别扭,心情都变堵了。
回到大理寺,她烧水烫鸡毛,下刀前先将鸡一下拍晕,做到了承诺给小姑娘的“温柔。”
拔鸡毛拔到一半,外头忽然传起阵嘈杂声。
唐小荷心生诧异,顾不上拔毛,起身离开膳堂,随便拽了个人道:“什么动静啊,外堂发生什么了?”
胥吏满面紧张:“好像是宫裏来人了,大理寺上下都得前去听旨,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回头再与小厨详说。”
胥吏抽出袖子便跑了,头都顾不得回。
唐小荷叫了两声没将人叫回来,短暂一犹豫,拔腿跟了上去。
外堂,仪门大开,为首的大理寺少卿一袭朱红公服,带领两百胥吏深揖行礼。
在他们的正前方,羽林军簇拥之中,传旨太监身着蔚蓝圆领锦袍,手捧玉轴圣旨,嗓音尖细,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寿一案,朕痛心不已,自案发至此彻夜难安,然羽林卫统领谢长武上言,大理寺过于急功近利,为破案不辨是非,不分奸邪,牢狱上至耄耋老翁,下至稚龄小儿,竟无一幸免于难。朕经斟酌,为免误伤民心,决意采纳谢统领所言,遂令宋卿释放若干无关人等,言出法随,不得有误。钦此。”
话音落下,传旨太监合了圣旨,双手捧道:“宋大人,接旨吧。”
宋鹤卿体态清直,气韵傲然,脚步如同扎根长在原处,怎么都迈不出那个步子。
他两眼一眨不眨,眼中血丝渐出,直过了很久,绷紧的牙关才撬开一丝缝隙,从裏缓慢挤出三个僵字:“臣,领旨。”
待传旨太监浩荡离去,宋鹤卿直起腰,张口呕出一口鲜血。
在场人都吓懵了,藏在仪门后的唐小荷也吓懵了,喊都忘了该怎么喊。
离最近的张宝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扶住即将栽倒的宋鹤卿道:“大人!大人您怎么了!您可别吓属下啊,大夫呢!快点传大夫!”
王才急得蹦:“大夫!叫大夫!还有,赶紧去把牢裏那两个给我放了!放晚了可就是抗旨不遵啊!”
宋鹤卿魂都快散了,硬是吊着一口气吼出:“我看谁敢!”
张宝也急:“不放不行啊大人,圣上都发话了。”
宋鹤卿大喘着气,咬牙切齿道:“三日之期还没过,这案子我还能说了算,汪士林,不能放!”
“好好好,不放不放,大人您别说话了。”
宋鹤卿牙关松开,彻底昏了过去。
这回在梦裏,他既不是汪士林也不是谢长武,他成了游荡在御街上的一缕游魂,看着谢长武巡街,看着汪士林将谢长寿一砖头拍晕,拖上排车。
开始时画面都还算清晰,但只要一到两方碰面,梦境便被搅成了一团漩涡,怎么都看不到后面。
因为他想不通。
如果汪士林真的是凶手,为什么谢长武会给他作证,如果汪士林不是凶手,天香楼上的脚印又作何解释。
原本查到汪士林身上,谢长武就已经可以置身事外,又会有什么原因,会让他费尽心力,只为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工匠洗脱冤屈。要知道,他们二人过去是从来没有交集的。
崇明门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似有一丝灵光在宋鹤卿脑子裏乍现,银针一样,疼得他在梦裏便已经惊呼出声,嘴裏不停道:“他们……他们……”
有只手轻托起他的后颈,一道凶巴巴的声音闯入他的耳朵:“别他们我们的了,张嘴喝水。”
他鬼使神差的,居然真的照做起来。
宋鹤卿咕嘟咽了好几口清冽茶水,又连喘半天粗气,总算魂魄归位,睁开了眼睛。
是唐小荷。
唐小荷眼睛红红的,将他的头重新放了下去,抽手起身继续倒水,嘴裏骂道:“醒着闲不了,梦裏也不消停,凶手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呗,非得把自己折腾死才罢休。”
宋鹤卿揉着嗡嗡作疼的头,看了眼天色道:“天黑了?”
“何止是天黑啊。”唐小荷将斟满水的茶盏塞到宋鹤卿手裏,示意他自己喝,没好气道,“这都快三更天了,别说天黑,再过会儿便该天亮了。”
宋鹤卿一听这话,神情立马着急起来,将杯子往床头几案一放,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唐小荷又一把将他摁了下去,不悦道:“你干嘛去。”
宋鹤卿揪着眉心:“我要写呈文,进宫见陛下,汪士林不能放,绝对不能。”
“你想都别想!”
唐小荷双手上阵,把他摁了个结实,呲牙咧嘴道:“大夫说了,你再这么熬下去会死人的,天香楼的差事已经被你给我搅和黄了,你再一蹬腿,我以后指望谁吃饭去?宋鹤卿你必须给我在这好好歇着!”
“这案子不结,我睡不着!”
“睡不着使劲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张宝的声音传来:“小厨啊,大人醒了吗?”
宋鹤卿刚要张嘴,嘴便被唐小荷一把捂住了,只听她睁眼说瞎话道:“没醒呢!我觉得天亮前都有点悬,外头又怎么了?”
张宝道:“唉,别提了,大人不是拖着一直没放人吗,谢长武刚刚带着羽林军亲自登门了,王主簿他们正与之对峙呢,麻烦大了。”
宋鹤卿一听,挣扎的更加厉害,恨不得鞋也不穿直接冲出去。
唐小荷颠勺的力气再大,压制一个比自己高大半头的成年男子也有点力不从心,更别说一只手还捂在他嘴上了。
眼见宋鹤卿要将她推开,唐小荷干脆一个上扑整个压他身上,继续睁眼说瞎话道:“这样啊,那是挺麻烦的,可大人就是没醒啊,我也没办法,张录事还是先回去吧,等大人醒了,我一定第一时候通知你们。”
“好,辛苦小厨了。”
待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唐小荷才稍稍收了点力气。
宋鹤卿终于抽出来一只手,先将捂嘴上的爪子扯开,怒不可遏道:“唐小荷你放肆!”
唐小荷:“我就放肆怎么了!我没趁你病要你命就不错了!”
宋鹤卿气得眼睛都红了,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将她压在了身下,一只手紧抓住她两只腕子,另只手抽出腰间帛带,绕着她的腕子便捆了起来,恶狠狠道:“看看咱们俩到底谁能要谁的命。”
唐小荷直到这时候才品出不妙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不仅身子被个大男人压着,怎么手还动不了了。
“宋鹤卿你混蛋!”唐小荷急得整张脸通红,“你放开我!”
宋鹤卿冷哼一声,视若无闻,专註绑紧她的两只手,绑完扯下发带又去绑脚踝,绑到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起身披上衣服,把垂到襟口的墨发一把甩到肩后去,视线斜瞥着她道:“等我回来,看我心情。”
“我看你大爷!”唐小荷冲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你快点给我解开!不然小心我以后在你的饭菜裏给你投毒!”
“砰”一声,宋鹤卿走到门外将门合上了。
唐小荷气得嗷嗷叫,但很快冷静了下来,她嘿嘿冷笑一声,心说你以为这样就能降得住我吗,宋鹤卿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点点把被捆结实的双脚挪下床榻,之后站起来,兔子似的一蹦一蹦,蹦向房门。
另一边,大理寺监牢外,月黑风高。
身着甲衣的羽林军,与挡在牢门口的大理寺胥吏,气势相冲,泾渭分明。
谢长武面带不善,朝着北方一拱手,道:“谢某前来放人,奉的是陛下的旨意,诸位难道是要抗旨不遵吗?”
王才一个八品小吏,面对这阵仗,小腿肚子早已打起哆嗦,面上却是威严不动道:“谢统领言重,纵是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抗旨不遵,只不过离三日之期尚有一日,大理寺出狱手续繁多,想来谢统领也能理解,不急于这一天半天。”
谢长武冷哼一声:“我是不急,可陛下他老人家着急,陛下还特嘱我遇事可便宜行事,诸位可知这便宜二字,应是如何便宜?”
他话音一狠,手已握住腰间佩刀。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的清质声音传来——“便宜二字,人字旁,宝盖头,或许是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才一干人循声望去,总算松了口大气,俯身作揖:“属下见过少卿大人。”
宋鹤卿身着起居常服,头发披散,步伐飘忽,若非在场人都认得他,只怕没人会把他当作大理寺少卿,而是夜半飘来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