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羽“哦”了一声,又问:“你们专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最后一场考试?”
“前天。”
凌羽又“哦”了一声。
临近回家,在公寓进进出出的学生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了兴奋的神情,江予言也不例外:“你明天直接去门口,我提前买好早饭——”
“你舍友都走了吗?”
江予言说对,“我们学院考试结束时间比你们提前两天,他们都走了。”
“于朔不和我们一起?”
“他昨天就走了,高铁。”
“陈准呢?”
江予言一楞:“你问他做什么?”
“你们宿舍我能叫出名字的,除了你俩就只有他了。”
“他也不在,”江予言说,“有一科还申请了缓考,应该是有些别的事情。”
说完他看了对方一眼。
凌羽的表情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第二天顺风车如约而至。凌羽和江予言都坐在后座,副驾驶上是另外一个家同样在宁城的同校同学。
一般旅途之中,睡觉是凌羽惯常的操作。
期间汽车停在了服务区,江予言把她喊醒,问她吃不吃东西。
凌羽摇了摇头,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副驾驶上的男生看了她一眼:“同学,后面座椅上震动的手机是不是你的?”
凌羽探过身一看,果然是她的手机。震动是因为有一通微信来电,屏幕上面显示着“陈准”两个字。
她拿过来,刚划开接听键放到耳边,江予言就从后面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不吃东西,总该喝点水吧?”
凌羽一只手接过来,下一秒耳边就传来电话挂掉的声响。
她喝完水后,汽车离开服务区继续驶向高速。
凌羽点开最上面的对话框,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依旧跟了一个红色感嘆号,显示被对方拒收。
她把手机放回包裏,继续闷头睡觉。
江予言家距离姑妈家并不远,过去也算顺路,司机便先送了凌羽。
她从门口的迎宾垫裏翻出了钥匙,在转动钥匙前,她的半个身子先贴过去把门压紧。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姑妈家的门不太好使,钥匙总卡在门锁裏,只有这样才能把门打开得更加顺畅,而凌羽每次开门的时候,都会想起上一次远出归来的场景。
临来之前她给姑妈发了信息,现在他们还在店裏,表弟马佳明没放寒假。
她把行李放在客厅,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门锁是坏掉的,凌羽推了一半竟有些推不动。
她探身进去,发现抵在门口的是一卷席子,席子旁边是马佳明之前的课本、滑板和篮球,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物品占满原本狭窄的地面,床上没有被子,也已经被各种东西堆满。
这个房间在她走后,已然成了杂物间。
凌羽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房间整理好,把杂物尽量摆放整齐去占用最少的空间,但最后还是只留出了她睡觉的地方。
冬日店裏关门较早,晚上姑父和姑妈回来,从外面多带了两个菜。
姑父用白瓷杯倒了一点酒,不怎么说话,但姑妈还是有些隐约地开心,问她在海城如何如何。
凌羽捏着筷子,问一句答一句。
饭后凌羽主动收拾东西去洗碗,姑妈说:“你刚来,放着吧。”
凌羽还是和她一起进了厨房,一边放水一边说道:“明天我帮你们去看店。”
“不急,”姑妈把剩菜倒进厨房垃圾桶裏,“你明天先去看看你爸吧,到他周年了,南边柜子裏有两瓶酒,也一起拿过去,他就好这个。”
晚饭吃得迟,凌羽感觉胃酸有些回流,她沈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天她把那两瓶酒拿着,又拐了几个弯在街口的店裏停住,挑了一篮纸折的金元宝。
老板娘大概五十岁,在门口正和同龄的几位大妈聊天,凌羽付款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裏没回迁前,是市裏的棚户区。凌羽从前住的地方和现在也相近,如今隔着几条街都有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街坊邻裏。
凌羽刚踏出门,其中一个卷头发的大妈便试探着问:“你是之前凌家老大的闺女不?”
她一楞,点点头。
凌羽一承认,剩下的人都唏嘘起来,七嘴八舌的——
“哎呀这不是都长成大闺女了?现在是上大学了?”
“你叫什么来?现在还在你姑家住着?”
“买元宝看你爸去?”
……
凌羽应对不及,只好“嗯嗯”了几声,统一含糊过去。
她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她们压低的讨论声。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公墓,而是郊区的村子,墓地是在村子旁买来的一块地,路程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凌羽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天色阴沈沈的。
又是要下雪的前兆。
她在墓碑前蹲下,拿出打火机烧纸。
打火机还是在方才的便利店一同买的,摁了几次都不好使。
“酒鬼……喝醉了打人又骂人,她娘就是被揍跑了一回……后来回来了一回,又被揍跑了……”
凌羽晃了一晃打火机,“咔哒”一声,金箔纸终于被点着。
“不是个好东西……下着雪……那时候才多大……”
火苗烤着她的面颊,她将元宝丢进火堆,重覆着动作。
“喝醉了往门口一倒……不知道喊没喊……反正没人给开门……腊月的寒天,第二天人都硬了。”
有烧灼的味道,地面上只剩下了黑乎乎的一团,凌羽被这烟雾熏得眼睛发红,良久之后站起身来。
墓碑上还有照片,上面是长相非常俊秀的人,凌羽的外貌更像他。
她把带来的那两瓶酒,当着照片的面倒掉。
雪粒飘了下来,她又滑进了那个虚无的夜裏,人在最冷的时候,连雪都是烫的。
“你叫什么来着?”
“买元宝看你爸去?”
“元宝买纸自己迭更实惠,你姑没教你迭过?”
成长、分别、爱人、祭祀。
没人教过她这些,她只知道她叫凌羽。
她永远忠于自己的个体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