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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赢须待局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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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赢须待局终头

满堂兵刃响彻,密集似暴雨雷电,皮肉骨头在利器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鲜血溅在佳肴上、酒盏裏,在柱子、在臺阶洒出惊心动魄的杂乱图案,快速填满砖缝,聚成血水一滩、一池。

江春儿借着虞藏锋的一掌之力退至窗边,袖中一支精细小哨箭“咻——”地长鸣一声射||入对面的屋脊上——虞藏锋的一掌也眨眼到她跟前,她只来得及抬剑挡身,冲击力将半个身子撞出窗外,后腰剧痛似要碎裂将整个人一分为二,她抓紧窗沿忍痛发力,极其阴险地抬脚踢胯,趁虞藏锋大退之时斜劈一剑,深之见骨,幸而欧阳荻和盛凝烟来得及时,她有些后怕地揉着后腰,目光要找到徐青寄才能整理那一瞬间的慌乱,这一击极其凶险,她若反应不快,怕是要当场两肾破裂而亡。

随着哨箭鸣响,从暗处又涌进上百精兵围起望月楼,在门窗,举着弓||弩瞄准每一个燕人,百发百中。这批人原是农均实为提防萧归尘而准备的。

局面愈演愈烈,南北通的一剑“醉春风”剑意层层迭加,威力比起前两剑只增不减,徐青寄再现“一苇杭之”,其声震耳欲聋,以二人为中心,如浪扩散向四方——众人被这翻腾的波浪搅缠、吞噬,哪怕是封了双耳,仍旧震进神魂裏。

整个酒楼好似要坍塌,摇落灰土碎块,逼人拉开距离,双双停手。

徐青寄并不好受,血汗混合,发丝贴在脸上,胸口的闷堵便是连吐几口血也解不开,他压下胸中这股沈重,抬头去找江春儿的身影,唯有看见,方能定心。

南北通这古稀老者双手撑着剑站在那裏,白发凌乱,衣裳破损,几道剑痕交织,粗重的呼吸混杂鸣音,可他的一双眼还是如此透彻的看着四周,令人敬畏。

新秀奇才与年迈技高一决生死时,总要有一个倒下。

堂中年长的前辈认为后者有八成胜算,南北通即便已无年轻之力,却也有与正值巅峰的齐增锦一战的能力。他们甚至不肯承认是南北通伤得更重,而归结为南北通未下死手。

徐青寄咽下喉中腥气,双目清亮含厉色,语气却犹带几分温度:“大梁,海晏河清,明主慧眼,魑魅魍魉无不惧我一剑。”

他当然读懂南北通的剑意,这三剑,既是化解南北通生不逢时的执念怨怼,又是警告若执意而为,他必视为奸邪然后杀之。

南北通冷哼,未给一个眼神,撕下衣摆擦拭剑身的血迹:“传闻龙之二子睚眦佩戴银刀,故此剑名为‘银刀’。”

徐青寄握剑抱拳,剑尖朝下:“‘至清’。”

“好个‘至清’,”南北通收剑回鞘,忽而看向高旷,“跟我走。”

徐青寄心下一沈,他在等农均实喝止,但直到高旷前去背上萧归尘,农均实都没有发话,倒是听来戚灵之一声冷笑:“你原来同萧归尘是一伙的。”

南北通不屑:“有本事,来杀我。”

戚灵之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鞭杀南北通,可向百舸实在难缠,方才还吃了他一掌,五臟六腑胀痛无比,想越过去,实属不易。

南北通嘲讽一笑,转身摇摇往门口走去,高旷也跟上,众人下意识去拦下,只见农均实挥手放行。只这一瞬间,徐青寄便清楚农均实的用意。

“休走!”

一声大喝,南北通却依旧往门外走,浑然不管身后,甚至还歌吟一句:“赋朝云,歌夜月,醉春风。新亭何苦流涕,兴废古今同……”

从二楼飞身而下一老妇人,冲着高旷去的。那老妇身后的唐晓舒几乎是同时紧追下来——流星赶月一般,又极具力量,少有人能将这两者共同发挥到如此极致,她手中的重剑更为她的力量添光增彩,朴实的一劈一挥,不避则死。

那老妇也不是吃素的,在半空中猛然坠地,俯身滑走数步,迅捷似一尾鱼,难以抓住,她手中铁扇一扬,恰似游鱼腾出水面,周边几人被震开——唐晓舒此时已经越过她头顶拦到她面前,来不及转身,云河剑直插地面,以此为轴,甩身半圈将老妇踢退,不做犹豫将剑拔出来指向老妇,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分外自如。

唐晓舒脸上没什么表情,面色苍白,嘴角破出血,浑身上下无不透着冷意与杀气。

南北通与高旷已走到门外,那嘶哑的唱声渐渐远去:“朱雀桥边野草,白鹭洲边江水,遗恨几时终。唤起六朝梦,山色有无中……”

歌声裏苍凉不甘,又不得不承认这世道已走向他所期盼的,可惜期盼属于旧梦裏,他不融于这份新,败得彻底,也要扎上一刀——这一刀有着颠倒干坤的神力,让河流四海倒灌人间,置身在此的胜者终会和他一样,感受长河无情、沧海一粟。

不过几息的事,又怎会所有人共情,戚灵之的玄鞭叮叮一响——他欲撤退,去杀高旷。燕皇室败局已定,强行与农均实对上,只会扣上反军的罪名,得不偿失,唯有杀了高旷,宣扬维护燕地江湖的志意,才能聚集群雄心甘情愿跟着他,共守这片武林。

权衡之下,戚灵之道:“我等不与朝廷为敌。”

此言一出,农均实难道还能再出手阻拦,杀了归顺大梁的燕人?

农均实打量戚灵之几番,对方全无方才喊打喊杀的气势,端的是一个能屈能伸。他怎会不知戚灵之从这门出去要做什么,可没必要拿手下的兵去掺和武林的争斗,戚灵之倒聪明地给彼此一个臺阶,否则他还想着该怎么堵住天下众口。

尽管农均实这时候觉得,让这些不敬大梁之人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了,挺憋屈的:“如此甚好。”

戚灵之抱拳,扫向堂中一众梁人:“诸位,江湖再见。”

他先收鞭,其余人的互相看了一眼,也收起兵刃。

晏阳天没阻拦之意,一是不违抗农均实,二是相较于杀了戚灵之,他更希望戚灵之去杀了高旷,萧归尘这什么劳子的条件就是个绊脚石。

唯独卫展嵘,颇有深意地看着几人各自抬起同伴尸体,相互搀扶退出望月楼。

这一条街已被衙门封住,从门外走进一行人,为首的男人四十出头,是香樟城的顾县长,来到农均实跟前,处理这剩下的摊子。

四月凉风送来香樟树的香气,从大门通向后堂,从左窗通到右窗,往来几回,满楼的血腥气才变得稀薄,也将地上的尸体吹冷。

至此,这一带清剿反军的任务便已结束,也带出另一场血雨腥风。

……

香樟城郊外的寂静山林裏,天色依旧阴云团团,各类花花草草在茂密的大树之下开得正盛,有的不耐热,逐渐雕落,喜酷暑的正伸展了枝叶,含苞待放。

南北通背靠一棵茶花树休息,“银刀”横放在膝上,苍老的手缓缓抚着剑身,面带缅怀之色。

不远处的河边,高旷眼眶微红,紧抿着嘴不发一言,一点一点擦去萧归尘身上的血迹,很快将河水染红。

良久,南北通忽然起身走向高旷,两指落在他的后颈——

命门被碰,高旷吓了一跳,虽说南北通不会杀了他:“前辈?”

南北通重重一压,而后轻嗅片刻:“引香,你有客要来访。”

这是江湖上很常见的追踪方式,区别只在于用香高明与否。

高旷搓了搓后颈,南北通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你不想知道来者是谁?”

“除了戚灵之,还有谁。”

南北通重新坐回树下:“你就是跳进河裏也得泡上两个时辰。”

高旷收回手:“那我就在这等着戚灵之。”

南北通眼皮都懒得抬:“我们本就在等他。”

“……”被泼了一盆冷水,高旷低头继续擦拭萧归尘,有些埋怨道,“您为何不杀了徐青寄?他今日不死,来日定为一大阻碍。”

想起徐青寄,南北通面有讥色:“要杀他,老夫半条命得留在那裏。我答应归尘会带你出来,岂能食言。”

高旷不可置信回头:“徐青寄竟如此棘手?”

南北通反问:“你方才不是见过了?”

高旷看南北通身上交错的剑伤足以证明他并非夸大,回想取萧归尘一臂的徐青寄,还有方才真实见到的徐青寄,心下颓丧的同时,丝丝服气的敬意源源不断冒上来。

南北通抬起头:“早在胡炳之任御史中丞时,他就为整顿江湖做足准备,后来提拔岑连,师生二人联手,多少门派至高武籍被收去,让他们的走狗来研习,可这前后五十年多间,纵观后生,莫说徐青寄这样的,恐怕连唐晓舒也难以企及。”

高旷哼道:“岑连让自己人学那些武籍,简直暴殄天物,如今他的尸身吊在燕京城门,就是报应!”

南北通丝毫不被他的情绪所影响:“我特地找上徐青寄,就是想看看他哪裏有值得归尘如此洩气的地方,呵,今观之,柳清公的后人亦走了歪门邪道,能领悟‘逐水剑法’足见天赋异禀,偏偏自作聪明,作茧自缚,这辈子想要自悟剑意,天方夜谭,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机缘。”

高旷一吓:“酒星何出此言?”

南北通看了他后颈一眼:“很快你便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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