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人定皆命数
江春儿以为齐增锦会是一个神出鬼没的高人,他不怒自威,光是听他的名字,就能让人倍感压力,就像这些年一直压在她和徐青寄心上一样。
可他是一个爱玩爱喝酒的开朗老头儿。
她不敢肯定说见过许多高手,但南北通她见过,晏阳天她见过,还有虞藏锋她也亲身碰过,比他们都要高深莫测的,唯独齐增锦而已。
那天踏进酒馆时,她就能感受到了。
齐增锦为何要三番两次见她,从酒馆,到梅林,很显然是为徐青寄来的,他想知道什么?怀有什么目的?又数次做赌,虽然她很倒霉,怎样都不赢,所以这次作了个弊,赢了,会怎么样?
不可否认,她心裏升起一丝极其荒唐又大胆的猜想,令她浑身的血沸腾起来,一路风雪都是滚烫的。
她回到家整理好自己,跑去见江老爷,从遇到齐增锦开始,一点也没有隐瞒。
廊外覆雪的常青松、屋檐凝结的冰晶、炉上烧开的水、烤熟的栗子、花生……无不保持安静,细听铺毡对坐的父女俩谈话。
江老爷久久之后才道:“当初徐兄弟给我的信上说,不要让小徐再去惊涛门,齐增锦深不可测,去了也唯有一死,让我务必瞒住他,还要将照影功封藏起来。”
江春儿不解:“小徐为何还是知道了?”
“因为徐夫人。”江老爷道,“只要小徐习武,就会有疑惑,与其让他千辛万苦才能解惑,不如告诉他始末,怎么选择是他的事。这一点,徐兄弟和徐夫人是不一样的。”
江春儿低声:“小徐是这样的人。”
他一定会为了解惑,跋山涉水,然后遇到诸葛招显。
“爹爹,您知道诸葛招显吗?”江春儿问,“在小徐爹爹的手札裏,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不认识。我与徐兄弟萍水相逢,他是个热心侠客,那年我才十九,遇劫匪时,他救我一命,我便承诺他一件事。谁知他竟找我托孤,他真是个极其容易相信旁人的人。”
话到此处,江老爷很是感慨:“他热心到怕我再遇劫匪,坚持送我到家,一个多月的路程,我从未见过如此单纯剔透之人。”
“如若不然,诸葛招显一个外人,如何会照影功?”江春儿道,“这么好的关系,他竟没有将小徐托给诸葛招显,可见他后来发现诸葛招显以人炼药,二人绝交了吧。”
这是徐青寄最后的猜测,他不想自己的父亲和诸葛招显有任何联系。那一封送给江老爷的托孤血书,就足以抚平徐青寄的种种不安,在他心裏仍旧立着一个正直善良的父亲。
江老爷道:“他找你频繁做赌,自是是想让你赢一回。”
江春儿来回转着茶杯,纠结着:“他要我赢,他会给我什么东西?”
末了又自言自语:“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江老爷抿了一口热茶:“如若他抱有再给一次机会的心思接近你,就还有别的原因,只等他来解惑了。”
“他为何不直接接近小徐?”
“大概是想知道小徐是什么样的人吧。见了你,或许以为小徐也是个吵吵闹闹的倒霉蛋?”
“爹!我们谈正事呢!”
江老爷长嘆:“虽说徐夫人的意思是让小徐自己选,但我大多听从徐兄弟的,劝说过几次让他放弃,没想到最后还有这样的变数,天定如此。”
“不是天定,”江春儿正色,“小徐不去沧浪派,就会枉死很多人,是爹爹改变了他,柳清公改变了他,他若跟了诸葛招显,他一定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说,是徐夫人选对了?”江老爷道,“又或者没有你这丫头,他今日会走什么样的路?”
“好吧。”江春儿忽然问,“爹爹,没有小徐,我是什么样的呢?”
江老爷毫不犹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话我可不喜欢听了。”江春儿撇嘴,转了个身面向廊外,屋檐一排冰晶掉了两三根,风雪和昨日没什么不同,天是天,树是树,她心裏此时异常平静,又生出丝丝对将来的期盼,不论齐增锦愿不愿意再次作赌,事已至此,难道比她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更差吗?还会比徐青寄此刻已经无缘赤影剑更差吗?
她可以等徐青寄,如他所说,去缠着惊涛门,从守门的打到掌门人,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去争,去抢,这本就是江湖的一贯作风。
当然,在此之前,他要先把她娶了,之前说一定要赤影剑做聘礼的事,有句话说得好,特殊情况,特别对待。
江春儿简直太羡慕聪明的自己了。
如今,她三天两头就要查看一下江秋儿的伤口,花瓶裏的梅枝每天换新,自那日梅林后,她再也没见过齐增锦,但她并不心急,齐增锦还会找上门来的,正如同在酒馆那日。
距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她又要忙活,除了操练,京都内外加派巡逻,连一个狗洞都要封起来。
因刚解决完燕国之事,还有西鹿使团进京朝贡,矞国……不,矞州的人也要来商议诸多事宜,听说潼州水军也为此加紧严防,以免对面的桑人趁机而入,曲见正是那一处要地,所以徐青寄徐少侠来信了,说他被卡在曲见,不能同她过年,她的伤感才上心头,下一刻看到徐青寄说要每天面对她大哥,她就乐上眉头,洋洋洒洒写信回去,祝他俩在曲见过个好年。
徐青寄一无聊,又开始展露出和江春儿鸡爪字没两样的画功,那出生至今未见过面的小侄女,在徐青寄笔下,大头呆眼,短手短腿,他竟还有脸寄来,就不怕她拿给方雪行看?
所谓外甥肖舅,侄女似姑,她的小侄女不可能是这样的。
京都的各个高处,江春儿能感觉到有许多高手占据,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收入眼底,大概这也是她无法再见到齐增锦的原因,因为他在宫裏。
以前她怎不知年底的京都会如此严肃?
真是在其位,提其心,吊其胆。江春儿只求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年,千万别生事端,至少在她巡逻的这个范围内。
她连着大半个月不着家,只能把哄江秋儿开心这重任,交给没事干的江芜,那即墨仙刚有身孕,无法出门。
江秋儿在家也闷得慌,她向来不是能闲在家的人,这种不能闲在家,不是指在外吃喝玩乐,而是心不能闲,她喜爱将自己放置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去,可以是山水,可以是闹市,人迹罕至的奇景、充斥烟火的街道,从中得到慰藉宁静,只要能提起一丝动笔的心,便足矣了。
街上人多,江秋儿和江芜不往裏挤,只上茶楼雅间窗外,赏一赏这战胜后的第一个新年,京都是如何的热闹非凡。
在置办年货的人群裏,还有许多衣裳各异之人,他们来自矞州、西鹿,江芜指着长街那一头的一小队人马:“看,那是乌锦人,去年那位玉嫚公主,她的母亲就是乌锦人,长得可美,可惜呀,美人有毒,是个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