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人寂,李驰从袖中扯出一块金色玉帛,缓缓展开,这世间最柔软、最顺滑的金贵丝帛上,杀气凛凛写着四个字——
诛杀李骁。
还有一方朱红的印,刻有“光熹御制”。
他都不敢想象,李骁要是看见,会是怎样的表情?所以他要逃离,要走得更快,否则他不知情绪一崩,就给李骁看了。
先帝善战好战,给李骁取“骁”字,足见对他的期盼,到后来有他这一“驰”,前者便被替代了,甚至为了他要除掉李骁。究竟是无情还是深情?
要是李骁逼宫,就有理由遵循这道令,杀了他,又或者不杀,这样就能把他留在京都,那时李骁一定会极轻极轻地说:留我一命,禁在京都,难道要我谢主隆恩?
李驰眼前的火苗渐渐放大,光晕一圈又一圈,舔上丝帛,一簇火迅速攀爬而上,将那冰冷无情的字吞噬,同时还有那句可能会说出口的“谢主隆恩”、可能会发生的争吵、李骁的冷眼心死、二人之间将有的沟壑,都一并烧掉。
火光跳动、腾跃,像一场胜利之舞,舞着他现在的心情,如此雀跃,他终于将这道枷锁烧走,从灰烬裏滋生出逆反之心,低低笑出声来。
“吵疯了?”老太监错愕,快步走进寝殿,只见李驰静静看着桌上火盆裏的灰烬,面上是难得的轻松愉悦。
老太监低声道:“圣上,该换身衣裳。”
李驰偏过头来,眸光深邃:“父皇都交代过你什么?”
老太监脸色一变,伏跪下来:“先帝只说,要对圣上起居,万分上心。”
“更衣吧。”
老太监连忙叫来宫人,好似慢一步,任性的主子就会反悔,明日要是病了,他得挨薛侍中劈头盖脸骂,至于先帝对他说的要怎么提防李骁,要怎么除掉李骁,他都忘了。
李驰更衣过后,也不睡,而是在看李骁前些时候送上来的表文,他已经反反覆覆看过很多遍,这表文中,字字情真意切,从他们少时一起读书习武、怀揣的愿望,到罗列在朝在野的漏处、不足,边境的、内地的,民生、军事,所有要事的轻重缓急,都写得很仔细,很清晰,他能从中感受到李骁宏图谋略,然后郑重地交给他,又说奉州不算遥远,若忽然在百忙之中忆往昔,只要一召,就会带上奉州的酒前来。
不知奉州的酒,是什么样的,是否如这表文一样深厚绵长。
很快,一夜过去,李骁在偏阁中整宿未眠,狮子狗的鼾声倒是响得很。
今日无朝会,只有几个重要大臣日常来前殿向李驰商议,所以薛嘉等人看到悠哉出去的李骁,和他怀裏那只懒睡未醒的狮子狗,心下已经明了了。
反正,李骁离开京都就行。对他行礼都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
李骁出宫时,已是辰时。
通向安王府的这条街最不凡,李骁透过竹帘缝隙,各种浑身警觉的人会以他们最惯用的方式在一瞬间出兵器,可他们忌惮驱车的两个人,那两人一壮一瘦,前者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屠梧,一把巨剑有排山倒海之势,后者名闻霜,袖底银丝,阴险刁钻,不知何时就取人性命。
他俩联手,世间少有能活命者。
这种杀气让周遭气氛冷凝起来,小白也绷紧了身体,冲着帘外大叫威胁。
“你昨晚怎不威胁他?还劝架,劝哪门子架?”李骁拍拍它的脑袋,“谁教你欺软怕硬?”
小白哀怨呜呜,趴在帘上挠着咬着,忽然又兴奋叫起来,趁李骁一个不註意,它用脑袋顶开竹帘,跳了出去。
“小白!”李骁有些头疼,唤了一声闻霜。
闻霜便追过去。
这雪白小狗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四爪子一下就黑了,毛发也沾了些灰泥水,皇室御宠,百姓可不敢直接抓,纷纷避开,卖菜的小贩也让路,兴致勃勃围观起来,看它跑进卖豆花包子的棚裏,以为是闻到肉包子气味,不禁觉得好笑,谁知他转到一小公子脚下,仰头看着他,众人在它的狗脸上看到了笑。
江明睿眼睛一亮,认出这是小白,这都隔了多少年,小白居然还能认出他来,那爪子一下就在他的衣摆留了好几个印,试图要跳到他身上。
“你难道饿了?”江明睿自不可能与它相认,否则岂不是暴露当年偷偷养它一事?
他看已有安王府的人来,抽回衣摆,小白就趴在他鞋面上滚了两圈。
“这位小公子。”闻霜走过来,他已感觉到江明睿身上的气息,并不危险。
江明睿只好将小白抱起来递过去,小白亲昵蹭着他的脸,多年未见,它十分热情。
闻霜无奈一笑:“麻烦小公子多走两步吧。”
江明睿抬步给李骁送过去,揉着小白低声道:“好了,快跟安王回去吧。”
他走到车边,把小白从车门递进去,小白立马爬到李骁身上,从车帘探出头来看他,李骁干脆挑起竹帘。
这只小宠很少与陌生之人亲近,便是宫中几个眼熟的老家伙它都要狐假虎威、龇牙咧嘴,它对江明睿的喜欢,李骁看在眼裏:“你叫什么名字?”
江明睿作揖道:“小生江明睿。”
“原来是你,都长这么大了。”李骁记得几年前霜山的时候,眼前这个小少年,和当年的小童重迭在一块:“小白顽皮,弄臟了你的衣裳,可随我回府更换。”
“不麻烦殿下。”
“当初也麻烦你照顾它。”
江明睿一楞,承认道:“小白很有灵性,并不麻烦,而且大多时候是两位姑姑在照顾。”
尽管李骁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但听江明睿亲口说,心裏还是泛起涟漪,再看江明睿,江家离安王府较远,不至于特地大老远跑来吃早饭,大概是江秋儿打发他来探消息。
这么一想,心裏的涟漪扩散得更大了。
“你的小姑姑,她的手好些了吗?”
江明睿不知李骁是怎么知道的,还是回道:“伤口愈合了,在白云观恢覆。”
李骁看这马车裏,都似乎还有江秋儿的痕迹,那是一段值得反覆回忆的畅聊,反覆到一定程度,会觉得远远不够,就好比见过一次昙花的一瞬艷丽,便会想着种满园,整夜整夜守着它再次开放。
可是,江秋儿不是落地生根的花。
李骁捻着小白的毛发,指尖有些泛白:“若她今后四处赏玩……还请来奉州做客,我随时恭候。”
“啊?”江明睿惊讶抬起头来,李骁却已垂下竹帘,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还有小白哼哼唧唧的叫声,“是,一定转达。”
江明睿一脸懵看着马车走远,脑子裏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随时恭候?
想了半天,最后自答道:小姑姑果然画技高超,连安王都折服。
所以他兴冲冲跑上白云观,把消息告诉江秋儿。
江秋儿听完后,却是怔了许久,最后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