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成烟今随卿
江春儿的心今日一突一突地跳,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徐青寄的信,可朝中也没说潼州有什么异动,至于徐青寄的仇家……以他如今的名望,出了事肯定会传到京都。
也罢也罢,不要多想,不如想着快点放衙,还有一个时辰,坚持住。
下个月有兵部和皇帝来视察,几位将军紧张得很,早上的遛马、砍柴、打水、种地等等琐事一完,午时过后就开始操练,不然这个时候大概是在外边领点活计赚点小钱的,一半充公一半留,尽管广武营的一切用度依旧是五大营裏最好的,可重点是不用操练,相当于出去玩,报名时跑得比谁都快,最后直接在擂臺上论谁去谁留。
现在好了,谁也去不了。
点将臺下的校场是刀盾长枪的训练,虽然又乱又吵,那也比隔壁骑兵好点。江春儿手裏捧着一把碎石头在边上看,以她的目力,偌大校场,这四千兵士,只要无遮挡,也能看清最远的一个,谁人出了错,石头到,声音也到。
按照广武营将军苏征的说法,尽量别喊坏嗓子,等皇帝来了再喊。
他真机灵,这怎么能算欺君呢?
“春儿,换个值?”那戴白英走过来,说话调调与平日大为不同,像捏着嗓子吊着一口气。
江春儿心下大喊晦气,春儿春儿的,她俩很熟吗:“不行,我也有事。”
她答应和江秋儿去花会了的,岂能食言。
江春儿一颗石子打向一人:“马步再稳些。”
她正打算借此机会走开,戴白英绕道她跟前:“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也很重要。”此人就是个无赖,能升到广武营都尉的确有几分本事,偏偏作得要命,每次到了什么节日什么庙会,只要是她当值,她都想换,甚至到隔壁县外巡,她让她那灵臺郎夫婿夜观天象,十次裏八次下雨天,她全避过了,可恨至极。江春儿以当了几次冤大头的亲身经历,看透,这回坚决不。
“就这一次。”
江春儿摇头:“你去找别人。”
戴白英的嗓子也不吊了:“你能有什么要事,不是还没成亲嘛。”
“……我今晚要去杀人。”江春儿拳头硬了,“戴僚友,京军不是雾县守军,容你为所欲为。”
一声闷笑传来,祝妙仪走近:“江僚友,你不跟她换,她家就得散了,罪大恶极。”
这一顿阴阳怪气,戴白英气极,偏偏这么多人在此,她咬牙转身走人,还留了句:“阴魂不散。”
江春儿瞇眼看她离开,由衷道:“祝僚友,你在雾县和她共事三年,来广武营依旧碰上,或许是缘分吧。”
“孽缘,”祝妙仪毫不客气道,“我也是亲身经历,前两年她还没成亲的时候,照样如此,有什么脸说这句话,当时年少不懂事,着了她的道,都忘了换多少次,有一次最离谱……”
祝妙仪大倒苦水,江春儿听得深有同感,也说起戴白英干的缺德事,但看两人的严肃表情,还时不时挑军士们的一两点错处,谁知道是在闲聊。
闲聊时间过得快,日头西斜,俩人的关系更近了,从客客气气的僚友到互称名字的程度。果然,你我本无缘,全靠她搭线。
一到放衙时辰,俩人走得飞快,一刻也不想多呆。
从广武营大门,到南门郊外集市,这一段路没什么人,二人赛马,直到接近集市才停下,牵着马进城。
小贩们准备收拾回家,郊外集市不比城内,天黑后都要散去,关闭城门,所以这时候有些拥挤,江春儿和祝妙仪给迎面而来的两辆大推车让了让路。
祝妙仪不经意回头看,正见一着苍蓝宽袖衫的年轻男子在不远处,也停了下来,他怀中抱着一个剑盒,眼神落在江春儿身上,不是猥琐跟踪的那种。
她拍拍江春儿的肩:“春儿,那人是不是跟着咱们?你认识吗?还怪好看的。”
她再看时,那男子已经走过来。
江春儿回头一眼就锁住他:
“小徐!”
夕阳暖光洒在江春儿明艷的笑容上,眼裏生辉,流光溢彩,嗓音也穿透杂乱人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江春儿快步朝徐青寄走近,她就说今天心裏一突一突的,准有大事。
徐青寄含笑:“大概巳时的时候,和大哥明蕙还有小萌回来的。”
江春儿一进到郊外集市,徐青寄就看到她了,并不直接上前打扰,跟在她后头听她与同伴有说有笑进城,那种等待许久、想和她亲近说话的冲动就渐渐平覆了,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裏,甚至有几分悠哉,只剩下安心,还慢慢升起恶趣味,比如等她到家了从她身后吓一吓,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可惜就是想想。
江春儿向祝妙仪麻溜介绍:“未婚夫,徐青寄。”
她是眼睛都不带眨的,心也不虚,再介绍祝妙仪。
“久仰徐少侠大名。”
“祝都尉谬讚。”
祝妙仪当然有眼色,只说有急事先行一步,留他们二人在后边。
江春儿笑意微收,凉凉道:“要不是妙仪看见,你打算跟踪到几时?是不是还打算吓我?”
“绝无此事。”徐青寄一手自然拿过她的牵马绳,“我带了漂亮来京。”
“漂亮好孩子,待会儿我一定给它带好吃的。”江春儿之前收到徐青寄的信,信上说是欧阳荻和盛凝烟带回来的,当时郁郁寡欢闹绝食,可把她心疼坏了。
“你这剑盒哪来的?”江春儿敲了敲,用着赤红锦布包裹的剑盒,敲出一阵略显沈闷的声响。
徐青寄放慢步子:“你猜我今日见着谁了?”
江春儿眉心一跳:“谁?”
她心裏已经冒出齐增锦的名字了,果不其然,只听他说:“齐掌门,齐增锦。”
“他找你啦?”
“对。”徐青寄道,“他找我了。”
不单单是今早进城时远远的一瞥,而是遇到牙人之后。
“他带我到陶家铁铺,”徐青寄反覆酝酿情绪,“我看到了赤影剑。”
江春儿下意识屏住呼吸:“真的?陶家铁铺那是仿品。”
“他请陶老先生修剑。”
她喉咙发干,直勾勾盯着剑盒:“为什么?”
谁能想到此情此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小贩收摊回家集市裏,听到这么震惊的事,她原以为,当初齐增锦找她作赌,只是为了再给徐青寄一个机会,可眼前的剑盒告诉她并非如此。
进了城门后,二人一马偏离街市,绕路到行人少一些的河边去,望着远处的天与河水相接,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徐青寄也缓缓道来:“我时常在想那天是什么样,我踏入惊涛门,先报上姓名,就说,宣平剑鬼徐燎原玄孙,徐青寄,前来赴百年赌局。那天天气一定很好,就像今日。”
今日春光明媚,暖得人犯懒打盹。可他去的那天应该是寒冬腊月。
他陷入现实与幻想的交界。江春儿从这张清俊的脸上,想象他说出这话时的固执倔强,镇定的躯壳裏压着沸腾的血和躁动的魂。
“我与他一决生死。每次这么想,都感觉要烧起来,有时觉得输赢已不重要,”徐青寄胸腔裏有一股意气奔涌而出,“光是站在他面前,没有退缩,我就无愧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