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对于商贾固然是有着诸多限制，但若说全无出头之日倒也不尽然。哪怕更古早时期，吕不韦都能搞奇货可居，官拜秦国丞相。在如今的大唐，商贾们能够钻营的门路则就更多了。
国家遇到什么财政危机的时候，他们可以纳粟计勋，平时则可以交游名门，担任王府、国邑官，又或者协助官府筹办一些稀缺物资、缴纳土贡，担任捉钱令史等等，以方伎入官，又或者直接花钱买南北衙的宿卫官。
王元宝之前是王毛仲的门下，也向其输利诸多，王毛仲也投桃报李的直接将其子录于北门。不过由于王元宝儿子年龄尚小，还没到北门当直。等到双方闹掰了，王元宝的儿子便也遭到了除名。
商贾们虽然资力雄厚，但想要参加政治活动终归还是有些弱势，所能结交到的基本也都是宗室贵戚、禁军将校以及内宫太监们。
真正掌握核心政治资源的高官朝士结交起来还是有些困难，而且即便是结交上，他们心底里也都不会看得起这些商贾，只将其当做工具，并不会给予什么官场上的提拔。
张岱倒不会看不起商贾，真要比烂的话，官僚队伍中可能烂货更多，只不过是借着统治机器所给予的威风权柄掩饰了自身的庸劣无能。反倒是商贾无论奸商还是良善商人，只要能够脱颖而出，总有一些超出常人的特质。
张岱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就结识了王元宝，彼此互动下来也颇受其益，如今自己开始逐渐的独当一面，便也打算给予王元宝一定的回报。诸如输场日后的运营维持，从朝中选派官员还真的未必有优秀的商贾管理起来得心应手。
勉励了王元宝一番之后，张岱才又开口问道：“卢氏子卢谕那里，近日有什么动向？”
“日前这卢谕在城外田庄中宴请都中各家子弟，号召各家踊跃输物于官。他则将自家粮货分销于众，让众人持以输官，想要以此避嫌……”
王元宝在洛阳混迹数年，也是日渐耳目灵活，眼下输场主要工作还是在购粮，而他并不是官方认定的粮商，所以基本上也没有他什么事，便先帮张岱盯着卢家、尤其是卢谕等几个年轻子弟的作为。
“卢尚书强从我手中夺事，绝不只是意气之争，想或会有什么利益图谋，你安排耳目盯紧了他家人，有什么蹊跷举动先报再查！”
如果卢从愿年轻个几十岁，张岱还相信他年轻气盛，但是如今的卢从愿未必老谋深算，也是一把年纪，做事显然不会只是为了斗气。
东都筹办朔方军春季用度，近年未有先例，这就意味着其中可操作空间很大，而且过程中一些动作也都好掩饰，张岱不相信他一家人能够安安分分的忍住。
卢谕分粮于众，让别人代其卖粮于官，这固然有些不妥，但也并不违规。即便是大作宣扬，无非被时流嘲笑其贪鄙而已，算不上什么大的罪过。
大唐对官员及其家属的约束还是比较宽容的，不只在律令上有八议的规定，日常生活场景中也有许多的包容性。
诸如张岱自己掏钱大笔购粮，哪怕有河南府常平仓为背书，细究下来也是不妥的。但就算是深究下去，无非训诫一番，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发落。更何况张岱购粮本就不是自用，又或囤积居奇、乘时射利，而是要在输场进行补贴销售。
也正因为这种宽容的氛围，才使得各种坑爹选手层出不穷的涌现。之前长安城里虽然砍了几个，但这些人本质上还是因为牵涉到过于敏感的事件或话题中。至于其他坑爹选手，照样过得很滋润。
卢谕这个人轻躁好动、品性不端，张岱是将其当做一个突破口，想要从其近期的所作所为当中查出一些卢家违规操作的蛛丝马迹，从而搞掉他们父子。
交待完这些事情之后，张岱才又想起途中在教业坊的见闻，于是又向王元宝发问道：“南市糕坊的郑少义，是个什么来路？其人风评如何？”
“郎君何处识得此人？他是郑州人士，自谓荥阳郑氏，据说乃是卢尚书夫人疏族子侄。在南市治业两年许，做的是各类吃食。去年秋后从都太仓购到一批陈粮，便也在市中卖粮，却搅乱行情、屡教不改，抛低陈粟打压谷价，自己再低收秋粮，作风甚劣……”
王元宝对这郑少义没有什么好印象，听到张岱问起，当即便连忙回答道。
“那这郑少义，你也一并盯起来吧。”
张岱听完后便又说道，这世上固然也有天生爱好为非作歹的坏种，但作恶诸多却无受制裁就必然有说法，搞不好这郑少义真就是卢家的门徒爪牙。
在南市坐了一会儿，天色也已经不早，张岱起身谢绝了王元宝的挽留，带着从人们径直返回家中。
到家后便完全天黑了，他这里刚刚坐定用餐，却听门外街上传来嘈杂马蹄声，不旋踵便有家人入内道：“禀六郎，左金吾卫的周街使门前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