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又继续说道：“汴州所在终究不比两京，行市所热销者多是大宗时货。需广聚四方人货，才能裨益州人民生。而今却是钱帛堆积、民风渐奢，今春以来，都下斗米才不过十数钱而已，汴州斗米却已达二三十钱……”
李道坚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当即便沉声道：“奸商害政，史不绝书！米价溢出这么多，民生必然艰难。我即刻便令常平仓放粮，务必要将粮价压低，使四方民众都乐向此间就食！”
“并非粮价一桩，而是今之汴州百货俱贵。钱帛聚敛，物类滞销，久则谁肯趋此？”
听到李道坚这么说，张岱心内也不由得叹息一声。
一个国家、一个宗族、一个人，都是有气运在身的，运气来了怎么样都好，就像李唐宗室，隋末创业初期，随便拉出一个族人来都能力不差，可以独当一面，更不要说还有李世民这样一个不世出的奇才。
可等到运气不再那么旺盛，各种底色就渐渐露出来了。就比如张岱所接触的李道坚、李道邃兄弟俩，因为出身宗室而封王封公，但实际的能力基本上在中人以下，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只凭着出身便居治大州。
不过这兄弟俩也不是没有优点，那就是主观能动性不高，心里清楚自己能力不咋滴，所以也就不好动，乐得敷衍了事混日子。遇到有帮得上忙的人，他们也乐得任用而不添乱。
这在权贵之中已经是非常难得的禀赋了，哪怕做皇帝都够了，运气好遇上几个能力出众的臣子而加以任用，甚至都能混一个中兴之主的评价。大部分政权和家族，毁就毁在掌权者又菜又爱玩，他们自己就是势力内部最大的危机！
“宗之一定有计，否则不会来见我！”
李道坚又满怀期待的望着张岱说道：“此间州人对你深有崇敬，甚至请为立碑祠颂德。你既见忧困，安能坐视不理？”
“下官确有一计……”
张岱见状后便也不再卖关子，当即便将他要在颍州开设新输场、建立新的物流节点的想法讲述一番。
“上游围堰作埭、蓄水为备，下游才能水流丰沛、人吏不慌。宗之此计确是大善，不愧有筹谋治事之能，入州短时便已经有此匡益之计。”
李道坚虽然没有多少商业操作的经验，但总归见识过河渠堰埭调节水流大小的设施功能，以此类比自然能够理解颍州设置输场的意义，无非给汴州建造一个堰埭蓄水池，让汴州市场上的物资供应始终处于一个比较充足丰富的状态。
不过他很快便又皱起眉头来说道：“颍州设置输场，这是颍州官民得益之事，自当颍州筹划辅助，何以要从汴州取资？”
他自然乐得让颍州给汴州做个蓄水池，但听到要让汴州人出钱，心里便有些不乐意。汴州人的钱那都是他的政绩，投入到颍州去算是怎么回事！
“大王请听下官细为分讲……”
张岱又将汴州人向周边分散投资的意义讲述一番。
李道坚在听完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点头说道：“宗之有此宏计，我也乐见其成。州人广拥财货、风气渐奢，的确也是一虑。依你所见，关市之征再作提升，能否遏止此态、使民风重归淳朴？”
张岱刚才还在心内吐槽这李道坚做官只是中人以下，现在听到其人这么说，又不由得感叹剥削阶级真是一个鸟样，别管做正事的智慧能力如何，但凡见到老百姓身上贴了几寸膘，他就难受、就得想办法赶紧刮下来！
“武太后旧年，曾有大税行人之议，结果却令市肆空旷、百业萧条，关津之间不见行人。今汴州因人货往来而盛，若大征官市，下官恐重蹈覆辙啊！”
心中略作感慨后，张岱连忙又说道：“况今所作诸事正是为吸引人货继续向此集结，待到来年诸计用罢，入市人货增无可增之时，再加市征才正当时。”
“不错不错，宗之此言确是稳妥。当下四方新来之人尚可有增，若妄加征敛难免使人恫吓不前。”
李道坚倒还听得进劝，闻言后便也点头表示认可：“既如此，那便先于颍州设置输场，且观后效如何。”
“不过当下还有一事甚为可虑，下官也只是道听途说，还未加验证。有往来淮颍之间的商旅船工言其州治甚不合宜，远不如汴州这里州主英明、政通人和……”
见李道坚认可此计之后，张岱才又开始打起了小报告：“颍州人事如此不协调，下官恐怕巨资骤入其境，恐怕会引贪官污吏哄抢，反将正事荒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