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选司,如何能得知这些?但无论选情有何疾困,当朝宰相执掌国政,享恩之厚人莫能及,若思极虑极,所得只是这种贪便取巧之计,难道不是辜负恩用众愿?”
杜甫也听出张岱并不认同他的主张,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说道:“至于那些落魄多年、不得授官者,应当自己思索何以不能入选,岂可指望循此恶法以进?他们既已多次落选,即便侥幸选中,恐怕也没有才力匹配其职!”
“我记得令尊去岁也曾入京冬集参选,未知选授何职?”
对于杜甫作此答辩,张岱也并不意外,年轻人没经过现实的鞭打考验,对自身的能力和前程总会有着更高的想象与期许,对于人生的失败者总会怀有一定的轻蔑。更何况杜甫的确是诗才卓越,毕竟诗圣只有一个。
这个问题明显戳到了杜甫的痛楚,他听完后,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激动,满脸悲愤又咬牙切齿,拳头紧紧握起,过了一会儿才愤声说道:“朝廷选士不公!去岁初选,我耶已经定授奉天县令,本待年后便要上任,施行循资格后却遭夺职弃用。或是因我直言忤上,连累我耶,我耶逐我归乡,此番来见六郎,既是致歉,也是告辞……”
张岱听到这话,不免微微一乐,心中直叹杜甫这一任性不要紧,爷俩的前程都被他给作没了。
奉天县地处近畿,县令本来是正六品官,而在谒陵大礼结束之后,圣人又下诏将奉天县抬举为京县。这就意味着原本正六品的奉天县令,直接跃升为正五品官。
众所周知,大唐官员五、六品之间是一大槛,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难迈过去。虽然这里说的是散官而非职官,但如果杜甫的父亲能在奉天县令位置上坐等升职,只要考绩不是太难看,散秩升上来也简单,起码比其他人要轻松得多。
如果升到五品通贵,那么就有了荫一子为官的特权。而张岱之前又为杜甫铺垫的不错,他如果能够老老实实别整幺蛾子,今年是大概率能够进士及第,那这个荫授的特权便可以顺位给他家中弟弟。
然而经由杜甫这一折腾,他老子的五品通贵没了,他兄弟两人的出身也没了。就这他老子还只是将他赶回乡,可见是真的爱这个儿子。如果换了张岱犯类似的错误,他老子张均估计恨不得杀了他。
“谒陵之后,奉天秩比京县,已经不归铨选选授,依规是要再作审核制授。令尊此番落选,未必就是你的过错,杜二你也不要太过负疚。”
如此惨重的代价,任谁都难以淡然视之,张岱也理解了杜甫眼下的确是迫切需要获得肯定与认同,只有坚持自己是正义的,才能抵消连累亲人失官的愧疚感,将之归咎为朝廷选士不公。
“言虽如此,但、但明明吏部铨选已经有定,呈阅主司时,难道不是因为主司心怀私怨、才将我耶黜落?”
杜甫听到这话后顿时眼泪汪汪,他近日也是颇受家人的埋怨,家人的不理解和抱怨,对他而言要比他自己科举落第所带来的打击更大,也是他近来离群索居、不入人前的主要原因。
张岱想了想后,便又说道:“这样罢,杜二你不妨仔细想一想、说一说,令尊德才功绩有何可称,能够胜过如今新授的奉天县令?或者说,令尊有何必任奉天县令之道理?你能讲的清楚明白,我再入朝为令尊争取一番,看一看能否恢复这一任命。”
“六郎此言当真?”
杜甫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望着张岱疾声问道。
张岱瞧他急切的模样,虽然不忍心再打击他,但还是点头说道:“我几时戏耍过你?只要能够摆出理据,是公允正直之言,不要说什么亲亲之语。哪怕不识令尊之人,只要闻你所述,也会认为奉天县令非令尊莫属。我便将你此言进奏省中,令尊复职自然指日可待。”
“可、可是,父子之间,哪能不作亲亲之语?况且才干德行纵然大有可称,又怎么判定某一职位非谁莫属?”
杜甫固然非常想为他父亲再争取官职,但张岱所提出的条件却让他感到头大,垂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颓丧的摇头道:“若只是六郎问我,我知我耶堪任此职,但若说于不知之人,让人不可置疑,我、我也实在不知应当如何陈述。”
“你身为人子,一身精血骨肉受其赐给养育之恩,尚且不知该要如何为你父据理力争、争取时位,又让主司如何去判断取舍?”
张岱见杜甫还会承认做不到自己所要求的事情,而非不讲道理的胡搅蛮缠,心里还是略感欣慰,但话锋依然锐利:“你为父求职尚且不能使群众信服,假使有日身当选司,又怎么能做到选授得宜、迎从众愿?众愿是谁之愿?一人之愿、百人之愿,还是千万人之愿?”
杜甫被张岱诘问的哑口无言,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两眼中尽是迷茫彷徨:“六郎的意思是,我真的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