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岱追问,便有人一脸忧苦的解释道:“往年秋后农闲,还可做些其他营生帮补生计,但今官府却要各家必须有粮,查验不足便要从官仓放贷。一旦贷出,来年收成便要大半回利入官,生计越发艰难……”
开元十四年后连年天灾与变乱的发生,搞得大唐君臣都焦头烂额。为了防备日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朝廷便诏令鼓励天下百姓都积谷备荒,让百姓拥有一定的抗灾自救能力,也减轻一下朝廷的救灾压力,尽量减轻灾害的杀伤力。
但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桩备荒的政令,居然又被别有用心的人玩出了新花样,成了盘剥百姓的新手段。
“朝廷宣此仁政,是让百姓能够有所积储,官府岂可强逼百姓借贷储粮!这样的情况,是定州一地独有,还是其余州县也有类似?”
张岱听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情况,心内顿时滋生怒气,说话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官腔。
不过眼下他这身份打扮倒也谈不上有什么官威,加上所讨论的又是让百姓忧愁不已的生计问题,因此在场群众也都没有留意到他语气的变化,只是顺着他的问题继续说道:“各地或多或少都有此类情形,只是定州这里催令尤重。官粮未敢轻贷,民家为了凑足存粮,只能变卖家什、入市买粮。
往年只是春粮价高,如今秋粮也高。各地有大田家,每年都能趁此多捞取不少的惠利。若能有外州大商输粮来卖,或还能将粮价打压下来!”
“是啊,听说别处粮价都低了下来。尤其是天中洛阳,据传有一位善人高官、名叫张泰还是什么,他最肯体恤百姓疾苦,严厉惩治贪官,百姓若有疾苦,都能免费放粮,更加不会要回利!”
这些商客多数都是短途往来的走贾,虽然行途中会增长一些见识,但是由于足迹不出本乡,所听到的远方讯息也都是以讹传讹的传闻,当再讲来时,又会不自觉的添加一些自己想象中的美化,相较事实已经差别甚大了。
“唉,天下的好人好物都聚集在了两京。不知道咱们定州,朝廷几时能够派任一位张泰张使君那样的好官,让河北父老也能受其关照、过上几天好日子啊!”
张岱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和对自己的夸赞与期待声,心情却有些沉重。倒不是因为这些人把他的名字喊错了,而是有感于普通百姓们的诉求期许永远都这么简单,但即便如此,现实往往仍然不如人意。
朝廷当中还因为选人之法的改革争吵不休,定州这里官府行事昏暴、鱼肉百姓,却根本就无人过问。
如果张岱不是亲自来到这里,也不知道、甚至都想象不到,官府和豪强们居然还可以用“积谷备荒”这样的理由去逼迫百姓高价买粮!
这样的鬼点子,简直不是一般的王八蛋能做出来的,结果听众人的议论,在近年来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地方上的常态。
原本张岱还搞不太明白,河北五州留下那几千名河南丁卒究竟意欲何为?这些人之前被调使到河北来,是来为官屯垦荒种田。几千人如果再搭配上足够的农具和牛马牲畜,耕作上千顷土地都不在话下。
如此庞大的生产力,只有官府才有能力提供相应的生产资料、维持生产规模,一般人就算想吞也吞不下。
作为定州刺史的段崇简,本身就是关中人士,被派驻到此为官,说不定哪天就会调走,将这么多人隐匿境中,待其哪天调走后,这无疑就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祸患尾巴,实在太不明智。
可是当听众人讲到此间粮食行市如此火热,这就不免让张岱找到了一些如此行事的动机。
河北五州各自置军,必然会从乡里抽调大量的劳动力,许多地主豪强就会失去许多壮丁佃农,生产力大打折扣,必然就会影响农业收成。在如今粮食春秋都能大卖的情况下,谁又舍得任由良田荒芜、无人耕作?
如今恰好有着数千名没有根脚的河南丁卒,他们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河北州县官府在籍的籍民,如果能够隐蔽下来放入农庄中役用,无疑是对劳动力极大的补充!
当然,这还只是张岱自己的猜测,实情究竟是否如此,还待进一步的调查验证。不过更进一步的取证,就不能只通过搜罗这些市井间人尽皆知的事情进行了,需要更加深入的摸查。
正在这时候,何明远阔步从外间行入进来,见到正与众食客们聊天的张岱,便匆匆走上前来,满脸堆笑的说道:“张公子前所赐教当真有效,能否移步内堂,容某更作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