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将颜杲卿送走之后,再返回客栈时,颜允南的神情不免有些尴尬。
刚才颜杲卿在这里的时候,态度虽然也比较积极,但任谁都瞧得出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太多情绪上的变化。简而言之就是对张岱比较冷淡,并没有进行什么感情上的交流。
“我伯父旧年落拓不遇,幸得已故张相国拔擢授命、才得以继续为国效力。之后堂兄也屡屡失意选司,几番辗转才得以就事定州……”
返回客栈的时候,颜允南几番欲言又止,待回房坐定,眼见张岱脸上并无愠色,这才又开口说道。
“张相国旧年执掌国政,很是拔擢了一批务实精干的才士为国效力,时至今日仍然多有门生故吏分任内外,可惜天不假年,让人扼腕。”
张岱听到颜允南这么说,当即便也笑语说道。
张嘉贞当年也曾执掌国政,提拔了不少当时名流,诸如苗晋卿、韩朝宗,以及颜允南所说的伯父颜元孙等等,都曾受其不小的帮助。
听到颜允南的解释,张岱才明白原来他堂兄颜杲卿之所以在定州做官,倒也不是偶然,原来同样也是走了张嘉贞的门路。
张嘉贞虽然与张岱他爷爷张说有旧怨,但跟张岱却没仇,张岱甚至都没有见过他,老先生便已经先去了。因此他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些旧怨,便先对人对事抱有什么成见,至于旁人是怎么想,他倒也管不到。
更何况成年人的交际本就掺杂着各种各样的因素,自然不像小孩子一样,跟谁玩就一定要跟谁玩,跟别人则就连话都不能说。
就连张岱自己的人情交际也并不受限于其父祖的人脉关系,一些跟他爷爷不怎么对付的人,与他相处起来却还比较友好。
颜杲卿因为与张嘉贞一派的人来往比较多,可能受这些人的影响,先入为主的对自己抱有什么负面的印象。
这也是很正常的,凭心而论,张岱也并不觉得他自己是个什么完美无瑕的人,本身也有着不少的缺点,有的时候的确是让人很难忍。
但若说一无可取,那也不尽然。起码在基本的道德节操上,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甚至比相当一部分人都还要高尚一些。
随着接触多了、了解加深,颜杲卿自然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但如果彼此之间的确是性格上合不来,那也没有必要硬在一起凑。
世上忠臣义士那么多,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张岱聊到一起去。而且未来他要不要做大唐忠臣,那还不一定呢。
不过张嘉贞虽然对颜氏父子有所关照,但看样子也比较有限。颜杲卿已经是年近四十,如今才只担任一个从八品的县丞。
如果其人在任上没有什么出色的政绩,或者不能再遇上对其赏识提拔的贵人,那这辈子想要混上一个县令之位都比较困难,更不要说入朝担任什么高级职位。
所以说世事和人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当很多人和事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向前运转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便能够将原本的轨迹统统打破,让人和事再进行奇妙的搭配与演变。
就拿颜真卿家族来说,如果没有安史之乱这个震荡天下的变数,那也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中古官宦家族当中的一个。固然先人有些名气,家族内部也有些文化和气节的传承,但总归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每况愈下,最终泯然众人。
起码就张岱眼下所见,颜杲卿与颜允南都是其家族年富力强的中坚力量,结果人生混了小半辈子仍然是沉沦下僚,连一个五品官都还没有混上。
颜杲卿还能凭门荫入仕,到了颜允南,熬到三十好几才侥幸混上一个岐王挽郎而获得出身。而他们家族中的年轻人,连这种机会都不具有。到了颜真卿的时候,便需要通过参加科举来获得出身了。
所以说当世道安逸的时候,便免不了会有许多尸位素餐、碌碌无为之人混迹高位、滥竽充数,可是当时局迎来剧烈的动荡,人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和气节才能在时局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时候,就会迎来一轮洗牌与淘汰。
颜氏家族因为在安史之乱中忠烈勇毅的表现而再享盛誉,但是张均、张垍兄弟这些货色则在时局板荡的真正考验当中原形毕露、丑态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