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段崇简真与契丹可突于等有所勾结?”
听到赵冬曦这么说,张岱当即便疾声询问道。
“这倒没有,那可突于虽然声势不弱,但也只是权重松漠而已。段崇简再怎么自甘下贱,也不会与此区区蕃酋狼狈为奸。只不过,这段某所犯恶行同样罪不容诛!”
赵冬曦先是摇摇头,然后才又恨恨说道:“日前你所遣杨谏在州城遇刺,其后段某着员大索全城,虽然没有抓捕到凶手,但却另有收获,有多名来自松漠都督府的细作遭到抓捕。
段崇简审讯一番,察知契丹可突于意欲谋杀其主邵固,举部归附突厥,派遣群徒入境来窥望我大唐官军人马动向,并且搜买缣锦轻货以收买人心、作犒赏之用!
段某既知此蕃酋暗藏不臣叛逆之心,非但不即刻进奏于上,反而将此秘而不宣,用以谋其保全性命的退路,辜负国恩、数典忘祖,当真其心可诛!”
张岱听到这里,顿时也皱起了眉头,旋即便又连忙追问道:“可审问出那可突于意欲几时发动?”
赵冬曦先是点点头,然后才又望着张岱感叹道:“宗之你当真是国之祥瑞啊,年纪轻轻便屡有献计、不只能够大大补益国事,且还能消弭罪恶于无形!依照段某审讯得知,这些契丹贼众本意春夏之交便欲发动,且已遣使暗通突厥。
结果其使在突厥境内闻知朔方大开互市的消息,归部之后告于群徒,故而契丹豪酋也多遣徒众奔赴朔方,想要入市得利。其众散出于外,故而谋乱事宜只能暂且延后,至今未发。”
“竟、竟是如此?”
张岱听到原因竟是这样,一时间也不由得瞪大双眼,心里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他这里设想了诸种可能,却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自己所建言的大开互市,竟然将契丹这里一场箭在弦上的内乱给生生拖延下来!
虽然松漠都督府与朔方之间路途遥远,但对很多人来说,路途遥远又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穷困潦倒、生机渺茫。
同样出身辽东慕容氏的鲜卑吐谷浑,当年就横跨整个漠南,一路游徙到了青海地区这才落脚下来,并于此繁衍生息、发展壮大。
如今契丹内部的种种矛盾,固然是由于势力发展不均衡所导致的,但说到底还是利益分配的不均衡所导致的。
作为联盟首领的大贺氏一直掌握着和大唐朝廷互动往来的权力,凡是大唐所赏赐的各种物资自然也都是由大贺氏所享用。往年大贺氏势力独大,其余诸部就算心中忿怨,那也只能忍着。
可是现在大贺氏越来越虚,却还是一副唯我独尊、看不起其他部族的做派,不肯放低身段去拉拢结好其他的部族,自然也就越来越遭到孤立与怨恨。而平易近人且势力越来越大的遥辇氏,则就越来越获得各个部族的拥戴。
但无论这内斗的脉络如何发展,最终还是要落在利益如何分配上。这些部族跟着遥辇氏想要掀桌子,当然也是想要获得更多的利益。
可是现在朔方的互市让大家都看到一个新的获取财富的机会,那么自然是再怎么重要的计划都先放在一边,老子们先赚一波快钱再说!
由此也可见契丹的部落联盟的确是比较松散,一群有奶就是娘的货,他妈的就支撑不起什么立足于族群整体的宏大叙事。
历史上大唐平定契丹这一轮的反叛,过程中也充满了叛而复降、降而复叛、各种背刺出卖的狗血波折,一直闹腾了许多年。
当时已经在东北掌权的安禄山也没有专事征剿,而是各种骚操作壮大自身势力,等到安史之乱爆发,契丹这个疥癣之患也就不重要了。
尽管眼下契丹的内乱因为朔方互市的影响还没有爆发,但从可突于派遣细作入境来窥探军情、乃至于购买犒赏物资的举动来看,其内部矛盾也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并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只要根本的症结不解决,那这一场内乱必定是要爆发出来的,而且估计时间也不会太远。
对于大唐而言,当然是不希望契丹发生内乱。这不只是关系到大国威严的面子问题,更切切实实影响到东北边疆的稳定。
武周年间契丹李尽忠的叛乱,已经给河北大地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伤害。而且一旦契丹部落脱离大唐的掌控,必然就会倒向突厥。
如今突厥的势力已经被封锁在了漠北地区,一旦获得契丹的加入,再将其众引诱南来,那么整个北部边防都将要承受巨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