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宋然静静地看向窗外,看着那几幢房子渐渐被留在身后。
那年的记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宋然无声地嘆了口气。
2006年,宋然上高三。
父母长达三年的离婚闹剧终于在这年落下帷幕。
三年来两人吵过无数次架,甚至还动过手,真走到这一步,反而平静了。
宋远华的手机一直在响,签完字,这对曾经恩爱的夫妻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
握着手机背过身,张筱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别急,自己马上就回去,声音多么温柔。
国庆假期第三天,父亲彻底从家裏搬了出去,那些搬不走的,全进了垃圾车。
父母在他面前竭力维持的和睦假象就像车上的那些垃圾一样,杂乱地倒塌,然后一去不覆返。
宋然在第四天清早踏上了去往金沙的列车,身上只带了身份证和现金。
宋然去的义无反顾,古镇裏还保留着原始的气息,能让他短暂地忘却现实裏的一地鸡毛。
没人找得到他,也没人认识他。
不想笑的时候他可以不笑。
就这样,宋然卸下所有的伪装在古镇待了两天。
第三天,他准备返程。
但不幸的是,他迷路了。
走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宋然确信之前他没来过这裏,无奈之下只好循着记忆往回走,但他一路上都没有见到熟悉的景物。
走到一家冷饮店门口,他看见一个骑电动三轮车的中年男人正在拉客。
他走过去问路,男人暗道来活儿了,不住地搓着草帽帽沿,心裏在估量可以喊到多少。
衣服干凈整洁,脚下的白球鞋一看就不便宜,男人又打量了他几眼,突然伸出手拉他,用有点蹩脚的普通话说“小哥,一百块钱,把你送到古镇门口,”
“这裏到门口好远的哩,看你年纪小给你算便宜点,收一百块钱不过分噶!”
宋然听不太懂他说话,但“门口”和“一百块”他是听清楚了的。
算了一下身上剩余的钱,还够,只是晚上到禄城可能要坐公交车了。
宋然说可以,但被男人扯着走路有些不舒服,他挣了挣,没挣脱。
正想和男人说话,突然感觉自己左手被人拉住了。
一股不算小的力往后一扯,宋然被迫往后走了几步。
“宰人也不是这么宰的吧。”
一道声音同时从身后响起。
男人一时不防,宋然从他手中脱了手,踉跄着往后倒,直到撞上身后的人。
宋然下意识扶住此人的手臂。
明明是下午两三点,太阳高照,宋然手下的胳膊却凉凉的,也不粘腻。
他回头一看,看见一个男生,比他稍高些,把他扶稳后皱着眉抽回被宋然踩到的那只脚。
宋然一惊,连忙站正。
三轮车夫反应过来,箭步上前准备拉回宋然,却被男生更快一步地避开了。
他把宋然拉到身后,男人见状更气,用方言破口大骂,“你这小娃别多管闲事,不然我下手可没个轻重!”
男生没动,也用方言回了他几句。
车夫撸起袖子想动手,但他嗓门实在太大,把店裏的人都引出来了。
为首的看见是他直接大喝:“王老四你宰人宰到我店门口来了?!”
被叫王老四的男人见人多,边走边回头用方言不干不凈的骂人。
到这儿宋然大概懂了是怎么个事,刚刚出声的店老板是个年轻男人,身材偏胖但是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很和气。
老板催促男生回去工作,说人太多了。
宋然向他道谢,老板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忙着进店裏去了。
围观的人也都散了,只剩那个男生。
“你从这条路走出去,到头就能看见观光车,三十块钱能坐到正门。”
清冽的声音让宋然想起刚刚触到的手臂,偏冷,但并不沈闷,很好听。
宋然抬头看着对方,很认真的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没事。”
说完他就转身进去了。
宋然这才註意到男生还穿着店裏的工作服,淡蓝色的,衬得人很挺拔。
想了想,宋然走进店裏,点了两杯菜单上最贵的饮品。
“这一杯麻烦给那个男生,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再帮我说声谢谢吗?”
宋然指了指人。
坐在回禄城的火车上,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闹腾,年轻父亲就把零食一样一样拿到他面前。
“少给他吃那些垃圾食品!”
此举被旁边的母亲看见了,父子俩都挨了一顿训。
心裏的酸胀感压得宋然几乎要喘不上气,密密麻麻的仿佛有蚂蚁在爬。
脑子突然闪过好多片段,有小时候他爸骑摩托车带一家人去公园玩,他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大笑,有住进大房子后父亲第一次对妈妈动手时,他涨红了脸对父亲的质问,也有几天前,渐行渐远的那辆车和父亲决绝的背影。
脑海中最后的片段是刚刚萍水相逢的那个男生,看着慢慢变远的砖瓦房,宋然的眼眶还是不可抑制的红了。
他呢?他会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