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神。
张无忌说:青翼蝠王用牙齿杀人,而师太用剑杀人;同样是夺人性命,究竟有什么分别?
那么,戍守雁门、追亡逐北的将军,与杀人放火的强盗有什么分别?金戈铁马下生命如蝼蚁,一将功成,万骨皆枯!
不不不,不能这么比。
将军杀人,为的是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尤其是弱者的性命。他们保全了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子民,保全了父母妻儿、家国天下,与胡虏刀对刀,箭对箭,残酷的厮杀下,是强者对强者的平等。可强盗么……呵,不过恃强凌弱而已。
那么师父方才的举动,究竟算是哪一种?又或者是两种之外的第三种?
倾歌想得头疼,索性不再去想。
“周姑娘。”
宋青书在马儿身上加了一鞭,赶到倾歌身旁,“先前……先前武当山上的事,还请周姑娘莫要在意。”
这人转性子了?
“姑娘与家父平辈、平辈论交,这个……”
原来是这样。
灭绝师太与殷梨亭就在前边,倾歌也不敢胡乱托大,遂道:“芷若年纪幼小、本事低微,先前说出这等狂妄之言,倒是芷若的不是了。先前事出权宜,也已经与宋大侠解释清楚。还望宋少侠自重身份才是。”
殷梨亭回头看了倾歌一眼:这、这、这,这真是八年来从未下过峨嵋山的小姑娘?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殷梨亭可是清楚得很。宝贝侄儿对人家姑娘心存爱慕,武当山上就被一句“师姑”噎了整整半个月,还是宋远桥好一通训斥,才缓过神来。他一声“平辈论交”,虽是在暗示倾歌莫要拒绝他的好意,却也将对方推到了风尖浪口上。与武当宋远桥“平辈论交”,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做出来的事儿?
倾歌再一声“自重身份”,明显是绝了他的念头,又将这天大干系撇得干干凈凈。她可从未想过“平辈论交”,乃是因为你宋少侠不自重,才逼得她出此下策。
宋青书剎那间涨红了脸。
倾歌不置可否,径自赶路。明天必有一场恶战,她可要快些赶到一线峡,好好睡上一觉才是。至于话语间的机锋,宫裏见得多了,自然不假思索,信手拈来。
二十余匹骏马齐齐勒定在一线峡前,武当派早已派了人来迎。又过片刻,少林、昆仑、崆峒、华山也到了,一些小门小派也胡乱来凑了个热闹。朱武连环庄庄主武烈要尽地主之谊,早早命人安排好了地方,让众人安置。
灭绝师太领着一众弟子,与诸位名宿长老一一见礼。出家弟子在前、俗家弟子在后,再后便是峨嵋派的男弟子,场面颇为恢弘。
倾歌安静地跟在众人身后,忽然发觉一道恼人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不免微微蹙眉,朝视线来源处望了一眼,正是朱武连环庄的所在。
卫璧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有意显示出自己的风流倜傥。
“表哥见了旁的女子,眼睛都发直啦,莫不是要拜在人家峨嵋门下,枉费了武叔叔一番教导?”朱九真口气裏带着浓重的酸。
武青婴“哼”了一声:“胡说!师兄怎会做出这等事情?是不是,师兄?”
卫璧笑道:“师妹所言甚是。”
朱九真也“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看峨嵋派分外不顺眼。
好一个人间绝色。
卫璧自诩见过不少女人,号称“雪岭双姝”的朱九真、武青婴也是不凡,可从未见过这等贵气天成的江湖女子,清清凈凈地不沾半点烟火气,偏生雅致大方,像极了盛唐壁画中的长安贵女。
朱九真、武青婴美则美矣,却偏偏少了灵气贵气。两相比较之下,竟美得俗不可耐;譬如路边涂抹指甲用的野生凤仙,永远及不上御园裏精心栽培的牡丹芍药。
虽是未琢之璞玉,却已显出他日的华光来。
“餵。”
众人各自散去用饭时,朱九真喊住了倾歌:“你,那个谁,等一下。”
丁敏君恰恰走在倾歌身边,听得冒火,回头时才发现朱九真喊的不是她。倾歌回过身来,问道:“这位姑娘找我?”
朱九真皱着眉头:“我是朱武连环庄的大小姐。”
哦。
倾歌差点儿忘了,在这个世界裏,小姐非但不是蔑称,还是敬称。
她了然地点点头:“朱小姐找我有事?”
武青婴扑哧一声笑了,环臂抱剑,站在一旁看好戏。
卫璧接着摇扇子。他喜欢看女人为他争风吃醋。
“听闻峨嵋派武功冠绝天下,我要与你比试比试。”朱九真对自己的一阳指颇为得意。方才倾歌走在俗家弟子的最后一排,年纪又小,想来武功不会太高。
倾歌摇了摇头:“家师有命,不可无故与人动武。朱小姐,明日我等要合围光明顶,还需好生保存体力才是。况且我与小姐素昧平生,一见面就动手,未免有伤和气。”
“明天我……”又不用去打。朱九真生生噎下了后头的话。朱武连环庄要坐享其成这事儿,可是万万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