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见过太多风浪的老资历，王之心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面怕是连皇帝回来也不好使了。
“王公公，”年轻人又开口了，“孟先生还说了，如果南京的局势继续恶化，不仅仅是南京的商会要撤，整个南明的汉国商人，都要撤。”
王之心猛地抬起头。
“整个南明？”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们……你们这是要……”
“不是我们要。”年轻人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是没办法。王公公，您想想，南京是朝廷的根基。南京都乱了，其他地方能不乱吗？松江府的事，您也看见了。一个知府就敢跟司礼监叫板，那些读书人敢砸税务司，敢围攻宫城，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们在南明有多少产业？多少货？多少人？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
“财富没了可以再赚，但人要是出了事，那可挽回不了啊！”
王之心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汉国在南明的产业有多大。光是南京城里，就有十几家商号，几百号人。苏州、杭州、松江、扬州，到处都有他们的铺子、货栈、码头。
更重要的是，如今朝廷的火器几乎全靠汉国供应，北伐士兵所用的火枪、火炮、弹药，这些东西可都是从汉国来的。
还有粮草，为了供养如此规模的大军以防备四方之地，朝廷的粮仓早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不过其他的，光是南直隶、江西和浙江三地的粮税，早就已经征到了三年以后。
朝廷能撑到现在，甚至还能出大军北伐，靠的是汉国人从南洋、从安南、从暹罗运来的粮食。
如果汉国人真的全撤了……
“周先生，”王之心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压低了声音，“你回去告诉孟先生，此事咱家一定会尽快稳住。那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翻不起大浪。只要咱家还在一日，就绝不会让汉国的朋友吃亏。”
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王公公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孟先生说了，他需要一句准话。”年轻人的目光平静如水，“不是安抚，是准话。”
王之心愣住了。
准话？什么叫准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年轻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偏殿外的长廊里。
王之心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干爹。”王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那咱们……”
“出去。”王之心头也不回。
王福愣了一下，连忙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偏殿里只剩王之心一个人。他走回椅子前坐下，把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南京乱起，商路不通。若乱局不止，我汉国商人将尽数撤离。”
尽数撤离。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准话。什么叫准话？
是说陛下一定会赢？是说局势一定会稳住？是说那些人一定会被压下去？
他不过是个太监，他拿什么保证？
王之心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陛下赢了，回来了，会怎么样？
他会夸他守住了南京？还是会怪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