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循声望去,就见推门而入者,轻纱之下雪肤若隐若现,然而那一头海藻般的碧色微卷长发和异于常人的一对耳鳍,昭示着来者竟是个鲛人。◎
顾及伤员,苏昀休下令原地休整一天。
之后大部队放缓速度,于第三日的辰时抵达桑海城。
不过,重枫不在队伍中,苏昀休派他快马加鞭先行到城裏暗访。
十月,昼短夜长。
但桑海城知府孔琼林很会来事,尽管天色擦黑。他仍携同城裏各级官员,在城门口迎接车架。
眼见马车旁的高头大马上率先跳下位衣着光鲜的少年,先入为主,孔琼林上前几步拱手拜道:“下官桑海知府孔琼林,携各路官员,恭迎侠王殿下。”
身后一众官员重声道:“恭迎侠王殿下。”
被误认的江渺眉头一皱,刚想后退一步让出身后的正主。
谁知,正主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将错就错道:“孔知府有心了,王爷一路车马劳顿,现下急需安顿下来,歇息一晚,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谈。”
“那是自然,下官早就命人安排好了一座别院。”孔琼林知情识趣,手往旁边一引,“王爷请。”
众人跟上,江渺被迫有了回王爷待遇,但他本人并不乐意。
有夜栖玥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好一路忍着姓孔的各种嘘寒问暖。
到达别院,孔琼林对江渺再次拜谒,“王爷,您好生休息。明日下官在府裏设宴,还请王爷赏光。”
说完,他很有眼力见地领一众官员退出了院内。
进屋后,江渺见带着围帽的紫色身影去了内室,立马用眼尾斜向讨厌鬼,阴阳怪气道:“这位侠王,请问你是丑到不能见人吗?”
苏昀休拎起茶壶给师弟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接着将茶壶替给同坐的花伊人,示意他自便。
喝口茶后,他才懒洋洋地开口道:“我这身武人行头和你江大少比起来,是拿不出手啊。”
“你!”江渺被挤兑地当即拍桌而起。
沈曲意放下茶盏,正欲说话打个圆场。
不料,一旁的花伊人率先冷言道:“是那个官员自以为的,关我哥何事!”
这句话像是火裏浇了油,江渺怒气上涌,正想怼回去。
“咚咚”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屋内的剑拔弩张。
不想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苏昀休遂顺水推舟朝门外喊道:“进来。”
一道叮咚泉水般动听的声音传出:“王爷,青青来服侍您安歇。”
几人循声望去,就见推门而入者,轻纱之下雪肤若隐若现,然而那一头海藻般的碧色微卷长发和异于常人的一对耳鳍,昭示着来者竟是个鲛人。
他盈盈福身,再慢慢抬头,露出一张足以入画的美丽面孔,还有那双清澈如水的浅绿色眼眸。
谁知与这双美目一对视,下一刻异状突起。
最先受到冲击的是江渺,其后是苏昀休和站在角落裏的幽执。
沈曲意因为看不见,只觉周遭忽然寂静下来,好似凭空被人扯到一方虚无的空地,万物皆逝,徒留他一人。
花伊人感觉自己体内平静许久的鲛人之血又翻涌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对内而是对外抵抗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大胆!”一声斥音,将众人猛地拉回现实。
当下,在场的各位反应不一。
沈曲意和花伊人都感到有些晕眩,纷纷伸手轻柔额角舒缓;
角落裏幽执铁面之外的半张面容在暖黄的烛火下显得苍白如纸,像是被什么可怖景象吓到了。
而苏昀休和江渺出乎意料的癥状一致,面红心跳大喘气,两相对视一眼,皆默默移开视线。旋即先后拎起茶壶,一杯接着一杯,框框灌饮茶水。
放下各自平覆后遗癥的几人不提,被中途打破幻境的青青遭到自身灵力反噬,他抹凈嘴角血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从裏屋走出的人。
伴随来人摘下围帽显露出的容颜,青青的双目越睁越大,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嗓音道:“王!”
见他以色侍人的模样,夜栖玥眉头紧蹙,冷声道:“冷绯焱已堕落至此了吗?”
青青趴伏在地,哽咽哀求道:“卖身求生,被逼无奈,求王救救族人!”
这会大伙陆续缓过神来,见状,苏昀休询问道:“夜王,刚才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突然会......”
后面有些难以启齿,他记得自己与师弟鸳鸯交颈,眼看要共赴巫山了,正激动地心跳擂鼓。
下一刻陡地醒来,原来是空欢喜一场,就知道不会这么快梦想成真......
江渺其实也想问,不过他刚才也见到栖玥了,但不似苏昀休的那般大胆,只是含蓄地互诉衷肠而已。
乍一见到本人,不免有点难为情。
夜栖玥言简意赅道:“是鲛人一族用灵力编织的幻境,中术者会看到心中最执念之事。”
音落,“咳咳”江渺被一口茶水呛到,咳嗽不止。
苏昀休促狭地扫了他一眼,暗道最执念之事,嗯,还挺准。
随后,他转头问身边的师弟,想知道他看到什么,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岂料,沈曲意一脸茫然:“什么也没看到,一片虚无。”
一旁的花伊人也说:“没看到,就感觉头晕恶心。”
未等他们再问,夜栖玥径直解释说:“一个丧失一感,一个有鲛人血统,自然施术不成。相当于被灵力攻击了一回。”
听到这话,苏昀休赶忙握住师弟的手,担心道:“意儿,还难受吗?”
沈曲意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他又看了看花伊人问道:“伊人呢?”得到同样的答案。
江渺止住咳,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家护卫泛白的脸色,别扭关心道:“你也没中幻境,感到不适?”
“嗯。”幽执略一点头。
低头瞧眼还在啜泣的族人,夜栖玥嘆口气扶起他道:“今晚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用幻境探听王爷的真实意图,如若对知府不利,明日宴席上会是一场杀局。”青青抬袖擦干眼泪道,其后他有些迷惑,“不过你们到底谁是王爷,想的都是男欢......”
“嗯哼”江渺及时打断他的言语,佯装镇定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昀休手裏转着茶盖,灵光一闪道:“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夜王明日请你帮个小忙,如何?”
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于是夜栖玥对青青嘱咐道:“回去后,你就说施术对象搞错了,什么都没探听到。明日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装聋做哑便可。”
“是,王。”青青施了个鲛人拜谒礼,躬身退出屋内。
就在众人思忖是继续商议还是回屋洗洗睡了,又一阵拍门声响起。
“不会吧,又来?!这孔琼林够执着的。”苏昀休扶额嘆道。
话音方落,穿着大内侍卫飞鱼服的黑衣人推门进屋,原来是之前被派去打探消息的重枫。
就见他近前,面色沈重抱拳回禀,“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城中的粥铺是在今日之前搭建而成,受灾的百姓都被驱赶至城外一裏地的破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有的支撑不住,曝尸荒野,有如人间炼狱。”
“哼”苏昀休听后以拳捶桌,声音森冷道,“这个孔琼林当真是胆大包天!”
幼时吃过饥寒交迫的苦头,沈曲意伸手攀住身边的臂膀忧心忡忡道:“休哥,我想去看看,尽己所能,救治百姓。”
“嗯,我明白。”苏昀休覆上那白皙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随即他视线逡巡屋内一圈问道:“有一同去的吗?”
说完,花伊人不出意外地起身跟随,下一刻迈出步伐的竟是江渺主仆。
重枫携几名侍卫骑马在前方带路,夜栖玥不插手人间事,在重护卫进门时就转身进了内室。
路途上,江渺好似看出讨厌鬼面上露出的诧异神情。
他其实是被幻境冲击过渡,急需出门缓和下心绪,在此之前着实不敢独自和栖玥共处同一屋檐下。
当然这些心事不足为外人道也,江渺清了清嗓门正义凛然道:“我作为少盟主,路见不平,仗义相助,有何奇怪的。”
等的就是这句话,苏昀休立刻笑瞇瞇地接茬道:“那是,后面还望少盟主慷慨解囊了!”
江渺明知被他顺桿爬讹了一笔,但并不在意,只是朝天翻个大白眼。
一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当兑现;二是本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间隙,沈曲意准备了几条沾洒药水的布巾。大伙下马后,让他们都蒙住口鼻带好。
虽然天气转凉,疫病难发,但还是小心为上。
进入破庙后,难民的数量远比苏昀休想得多的多。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尽可能蜷缩在能遮蔽些风雨的香案下、梁柱旁。
有的身体早已僵直,破败的大堂内弥漫着一股尸体腐败的恶臭。
沈曲意动作很快,先让侍卫们将去世的人抬出去入土为安,然后将带来的干粮、衣服和被褥尽数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