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摸差点被撞的鼻梁,苏天一讪讪地回到榻上躺下。他也懒得回竹楼,耳边听着两小孩平稳的呼吸声和内室裏沙沙的书页声,渐渐陷入沈眠。
清晨,苏昀休是被一股香浓的瘦肉粥味道生生馋醒的,低头看眼埋首睡在他怀裏的师弟,安静平稳,脸颊终于有些血色暖意,他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还不快点起床吃早饭,傻笑什么?”苏天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曲意被吵醒,他迷蒙地睁开眼睛,爬起来半坐起身,先软蠕蠕地喊声:“昀休哥哥,早;苏爷爷,早。”
“诶,曲意真乖!不像某些人外公都不知道叫。”苏天一不满地靠着门框道。
“外公,早;小意儿,早。”苏昀休无奈附和道。
等两小孩穿好棉衣,洗好脸面,三人围桌而坐。
桌上果然有一锅瘦肉粥,还有两屉包子和一碟小菜。
苏昀休低头看这一桌像模像样的早饭,又抬头看已经动筷吃起来的外公,狐疑问道:“外公,这桌早饭哪来的,不会是你一早做的吧?”
苏天一慢条斯理喝两口粥,正准备开口。
“他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定是小哑巴一早来弄的。”暮水云不疾不徐从内室门裏走了出来接话道。
“师父,早。”
沈曲意刚还在纠结要不要去内室叫师父吃早饭,又怕打扰到他。这会看到师父出来,高兴地跳下凳子,拉开身边的一个凳子请师父落座。
“暮前辈,早。”苏昀休也站起身打个招呼。
“意儿乖。”暮水云伸手摸摸徒弟的小脑袋,边对苏昀休点点头。
落座后,他先帮沈曲意盛了碗粥放在手边。
“谢谢师父。”沈曲意赧然道。
“慢点喝,小心烫口。”暮水云温柔叮嘱。
沈曲意用力点点头,小孩子其实很敏锐,他们能感觉到谁真正对他好,谁怀有恶意。
他现在是确信师父真心接纳自己这个徒弟了,高兴得眼角弯弯、眉目舒展。
待一勺热粥入口,“唔,昀休哥哥,这粥好好吃!”沈曲意惊呼出声,之后又羞于自己喊得太大声了,低头红着脸默默吃饭。
“哈哈哈,好吃就多吃点。”苏天一眉开眼笑道。
苏昀休先是含笑看了一眼,很高兴这世上又有一个人真心疼爱他,也期待师弟慢慢改掉怯懦,恢覆孩童该有的活泼童真。
随后他看向外公问道:“所以说这个厨艺很好的小哑巴到底是谁,和你之前说会有人帮忙收拾马车行李的是同一人?”
苏天一原本还想卖卖关子,结果暮水云又插话解释道:“以前是盗墓挖坟的,后来被仇家追杀,偶得你外公所救,现在也在这山上避世,有时帮忙打打下手,算是偿还恩情。”
关子没卖成,还被抢了话头,苏天一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
“哦,那他人呢?怎么不来一起吃?”苏昀休好奇再问,前世竟没发现山上还有第四个人在。
苏天一怕再被抢话,连忙说道:“小哑巴,人很内敛,又穿着一身黑斗篷,平时就爱躲在阴暗角落,一般见不着的。等后面你武功学好了,或许能碰到。”
“看见叫一声哑叔就行。”暮水云补充道。
苏天一只当他又在找茬挑刺,气得把粥碗吃地呼呼直响。
听声暮水云嫌弃地直皱眉头,默默挪凳远离小桌几步。
而两小孩的关註重点也不一样:沈曲意是内心感嘆竟有比他还内敛至此的人,苏昀休则是揣测哑叔的屏气躲藏功夫肯定不赖......
轻松的早饭一过,桌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依旧是四人围桌而坐,等待暮水云说出具体的诊治方案。
“我昨晚翻遍医书典籍,目前只能给出两种方案,把毒素重新封住。”暮水云儒雅的声音缓缓传出。
“什么?搞半天还是不能根除啊!”苏天一率先出声询问道。
暮水云斜了他一眼,从怀中拿出一本破旧书籍,“不能根除,是因为目前缺少一味药材,这本古医药典籍中记载了这味药材,叫灵犀草籽,它可以根治意儿身上的毒,可惜......”
苏昀休赶忙接过来仔细查看,苏天一也探首看过来,只见泛黄的书页上写着:灵犀草籽,是一种能结出蓝色灯笼状果实的低灌木,群聚丛生,对体内有毒素沈积的人有奇效。
但世人愚昧,因一次偶尔发现,鲛人之血滴于果实之上,会使果实变成鲜红色,未经考证就传出吃了这种红果能延年益寿,甚至能炼出长生不老药。
谣言猛于虎,众口铄金,假亦成真。后面的事态一发不可收拾,长满灵犀草籽的山林被当时的皇家接管,民间更一度被炒至天价。
后来一位叫越的人,不忍看鲛人被无辜屠戮,百姓为虚无的长生之术倾家荡产,他放火烧了山林中所有的灵犀草籽灌木丛,自己也在熊熊烈火中失去了踪迹,后人几番寻找皆一无所获。
“这记载的至少是百余年前发生的事了,真假都难以考证吧?”苏天一扫视完大失所望道。
“记载的是真人真事,但难的是药材是否真的被付之一炬,可能要找到越的后人才能得知。”暮水云沈吟道。
“灵犀草籽是吧,我会写信给皇兄,让他帮忙打听。”苏昀休不放弃道。
“师父,良药难寻,那您说的两种方案是?”一直沈默的沈曲意突然开口问道。
此言一出,苏天一和苏昀休爷孙两的目光都齐齐看了过来。
“所以在找到药材前,只能选择将毒压制住。”暮水云嘆了一口气道,“一个人的身体能够聚集毒素处无非是头、心和脚三处。心就是心脉,现在如若放任毒素不管,它最后便会慢慢汇于心脉处,按照意儿的年龄算,只怕活不过二十几岁。”
苏天一立马摇头道:“这肯定不行,那头和脚怎么讲?”
苏昀休想到前世的师弟,确实是最后心脉脆弱,药石罔顾。
“脚就是腿脚,我可施针将毒素慢慢引导汇于双足处。但弊端是随着毒素沈积,双脚会逐渐无力,人今后只能生活在轮椅上。即使将来找到药材,双腿因常年不良于行,肌肉萎缩,想要重新站起来也是难上加难。”
“最后一种是头,也是我比较推荐的治疗方式。头就是眼,同样施针将毒引导至双眼,但可以通过配合泡药浴的方式,给眼部加一层保护膜。这样等将来找到药材,既可以解毒又可以重见光明。”
暮水云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盏给自己润润喉,众人都被这两种大胆的治疗方式怔住了,静默了好一会儿。
“小意儿,你选哪个,哥哥都支持你。”苏昀休思索再三,下定决心说道,“你选眼,哥哥以后就当你的眼;你选脚,那哥哥以后就做你的脚。”
苏天一重重嘆了口气道:“总归是曲意今后的人生,是应该让他自己做决定。”
“意儿,你怎么选,师父也支持。”暮水云伸手怜爱地摸摸他的发顶道,“但师父建议两害相权取其轻。”
“恩,我知道。”沈曲意声音渐渐沙哑起来,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师父、昀休哥哥和苏爷爷,让意儿考虑一下午,晚上再给你们答覆,可以吗?”
“自然,师父就在内室,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暮水云交待好后,便起身离开了。
正欲问师弟需不需要陪着,身边的苏老头突然伸手扣住苏昀休的手腕,强行把他拖至门外。
苏昀休挣脱不出,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喊道:“小意儿,慢慢想不着急,哥哥待会再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男主有天问苏天一:外公,暮前辈明明和你差不多大,为什么还是一头黑发,看着也比你年轻很多?
苏天一理直气壮道:他是神医啊,想要一头黑发还不容易。别说黑的,红、橙、黄、绿、蓝、靛、紫,甚至七彩色都能给你整出来!
苏昀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厉害了,我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