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金口即开，自然不可改易！”顾佐后背开始流汗，说这个话他也是担着天大的干系，但文人总归是要有些骨气，该说的话他一定要说，“只是杨归儒在户部任事颇为勤勉和用心，臣不愿看着朝廷的栋梁之才即刻身死，也不愿看到陛下将来后悔！”
浙江的官府接到旨意以后，一时间也有些傻眼，他们这些人别说自己做了，就是见都没见过要拿掉这么多人的功名。
因为他要‘做事情’，事情一旦开始做，就不能停。要么就不做。
“请陛下，宽慰，保重龙体要紧。”
“看来陛下真的是动了盛怒。”
朱厚照从奉天门回到乾清宫之后，其实也带着一些火气，他掐着腰来回走动，少了点坐下来的定力。
各路官员将自己的看法放在肚子里，如果要表达，也仅仅是追忆一下杨归儒，其余的还是照着皇帝的意志在旋转。
韩文担心，“这样，会不会惹得陛下不快？”
明朝商人地位最末，这是朱元璋的规定。
顾佐神情一怔。
既然如此，那就杀掉好了。
这是一种提醒。
“脱下囚服，换上这套衣服，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他们这些人可以说寄情山水，毕竟考上了、看过了山头的风景，但宗族里还有那么多后辈呢？而且还有他们自己的儿孙，如果不能科考。
朱厚照沉默了半响。
顾侍郎进来之后，也没有往日面见皇帝的轻松，迈着小碎步低头走路，到了近处便跪在地上。
但朝廷不可能给杨归儒任何的死后之名。不管他生前是非功过。如果要说错，就是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去试探皇权的硬度。
朱厚照不喜欢杀人，但是他从不在关键的时候做一些妇人之仁的事情。
当皇帝，总归会遇到这样的状况，这个世界是复杂的，并不都是善恶分明，难道所有的坏人都是反对你的，所有的好人都是支持你的？
顾佐亲自督人收殓了杨归儒的遗体，这些动作他可以做。
当然到最后也是一声叹息，帝王之路也不是好走的。
毛语文满不在乎，“算是他们命不好。”
“微臣斗胆，恳求陛下能暂息怒火，降下恩旨，赦免杨归儒之死罪。”
顾佐内心感动，皇帝在盛怒之下还能听进去他的话，这也是他意料之外的事，“陛下圣明之君，臣愧对陛下！”
当然，这些不关毛语文的事。
“微臣叩见陛下。”
黄思过最先反应，“那么先前，被杀害的那四人呢？！”
更多的时候这话只能反过来说，即所有反对我的都是坏人，所有支持我的都是好人。
看他们还是不解的神色，毛语文就不再卖关子，“陛下圣旨，浙江所有聚众闹事的官员，一律革去功名，同族之中的子弟也不许再科考。以后，丝绸罗缎你们是穿不得了。”
“朝廷赦免了你们的死罪。”
说话间，毛语文将身后跟着的三名锦衣卫招了过来，他们三人一人手里有一个木盘，木盘上是一套衣服，只不过不是什么好衣服，粗布麻衣，普通的紧。
三人全都不解。
朱厚照眉头一跳，“皇帝说过的话，是可以不算数的吗？”
王琼头疼，士绅的身份实际上还会有土地投献这回事。
从感性上来说，推动开海到这个程度，他作为皇帝不断的展示决心，但还是不断的有反抗，甚至于他已经当着重臣之面明言：再有阻挠者，朕必杀之。
十一月，午门外，南方小雨，北方晴天，阳光照耀的大刀刺眼，一刀劈下之后，画面定格。
这三位书生还是注重文人的体面，他们不哭不闹，在牢房里也是沉心读书。
因为王琼和刘瑾似乎有些关系。
如此大事，转送圣旨的人不敢耽搁片刻，震惊天下的消息像是一阵风一样快速刮向南方。
话到这里，顾佐也明白了。而且一向意气风发的皇帝在他的面前竟然流露出悲伤的神色，这是以往非常少见的。
朱厚照本想说不见，但顾佐不是外人，还是宣进来看他怎么说。
错。
没有谁能够真正反对皇帝，浙江的士子想集体这么做，所以他们集体失去了功名。
“朝廷的规矩，农户一家经商，则全家皆不许穿丝绸罗缎。”毛语文都调查过他们的，“三位家里，应当是有商人的吧？”
宫里的太监拉他去午门的时候，一众官员都心中发寒，这是新君第一次当庭诛杀大臣。
但皇帝有时候为了国家连自己的亲人都杀，更何况一个潜力型官员？
“陛下当真下了这样的旨意？”李旻万分不信，“我也在陛下身边伺候过，陛下通情达理、心怀仁德，怎会下此旨意？”
“通情达理、心怀仁德？陛下不断表露了朝廷要开海的坚决意志，派总督、查要案，训斥了勋贵、查办了宗藩，种种迹象都表明陛下就是要办成这件事，你们难道看不到吗？”
“不，你们看得到，但是你们不答应，不答应还妄想要反对，朝廷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就要看在你们这几百个读书人的面子上不做这件事了吗？！”
砰！
李旻跌坐在了地上，他本来就担心钱塘李家，这下更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