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殿下。”
“我想单独安静的待一会儿,可以吗。”
孟亦舟面无表情看着地板,“谢谢。”
【94】
孟亦舟很怕虫子,他几乎怕所有带翅膀的虫,怕到只要一想到翅膀上的触觉,皮肤就会起鸡皮疙瘩的程度,条件反射的来说后背发凉,手.脚.发.软,有时候还会觉得恶心反胃。
可是……
他为什么会怕虫子,又从什么时候开始怕的呢。
关于小时候的一些记忆,太久远的那些,孟亦舟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很多都是他奶奶告诉他的。
孟亦舟的奶奶和孟亦舟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是她对他很好,那个老人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在去世之前她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她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回忆过去,会经常和孟亦舟絮絮叨叨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那些他记不太清的事情,她记得那么清楚。
比如孟亦舟小时候就特别挑食,什么都不肯吃,可给她急坏了,几乎她餵什么,他吐什么,但是也不是因为调皮捣蛋才不吃的,他就是吃不下。
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大人,
也不说话,就使劲摇头,很抗拒的样子。
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了,两天多没吃东西,饿得蔫蔫的,饿得不停咽口水才终于学会说了第一个字,他指着肚子,也不知道和谁学的,很费劲的表达他想表达的意思。
“疼……疼……”
围观的大人看着也心疼,尝试着给孟亦舟煮了碗软乎乎的米粥餵到嘴边,他不是很喜欢吃,但是肚子疼,皱着眉头还是吃下去了。
然后从那以后,孟亦舟才开始吃东西,不过一开始也是只肯吃一点点米粥,倒是很喜欢甜食,会拿手指沾白糖自己抿的那种…
也因为他太挑食,其他主食一开始不怎么吃,所以小时候才是瘦巴巴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尖尖的下巴,巴掌大的脸显得眼睛很大,手腕脚腕都是细细的,瘦的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看起来好不可怜。
孟亦舟奶奶的儿子和儿媳,也就是把孟亦舟捡回来的养父母,据说他们谁有问题,生不出崽子。本来还说要从哪个亲戚那裏过继一个。
直到一天他们从外头抱回来一小孩,对外称是在后山裏庙裏头捡的。当然这个说法在当地很少有人相信,村裏人基本上都默认他是被养父母在拍花子手裏买的。
在那个年代,这种事也不算多么稀奇。
毕竟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还长得那样水灵,哪有那么容易就捡到的,又不是地裏的大白菜,居然还说什么寺裏捡的,那寺堂早就荒废多年了,说谎也不打草稿。
以上是孟亦舟小时候经常能听到的话。
或者对小时候的他打趣他是从地裏长出来的。
奶奶还说孟亦舟小时候反应很慢,和他说话,他就好像完全听不懂一样,会歪着头盯着对方很久,理解好半天,才能懂是什么意思。
本身不爱说话,一开始还被误认为是哑巴。
不过虽然性格闷了点,但孟亦舟长得实在很好看,唇红齿白,眼神清澈,黑白分明,皮肤一点不像村裏人一般的黄,是雪一样的白。
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瓷娃娃,
看到的人都想来捏一捏他。
小时候奶奶带孟亦舟去镇上卖一些她自己种的小菜,不放心带着小亦舟一起。
他很听话,让坐在那裏就真的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一句话不说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经常会有陌生的大人为了逗他说两句话,蹲下塞给他各种糖果。
谁给他吃的,他会先拒绝不要,拒绝不了就和对方很礼貌的说谢谢,他喜欢吃甜的,但还是会把喜欢的糖果分享给奶奶。
带着他的时候,连菜都要卖得比平时快些。
关于奶奶说的这些,其实孟亦舟不怎么记得了。他最早记的记忆已经是他在镇上读小学,因为不合群而被其他小孩欺负过的一些模糊记忆。
总听说小孩子多么单纯,其实小孩子的恶意才是最直白的且不加掩饰的,他们讨厌谁连装都不会装一下,并且也根本不会有什么顾虑。
孟亦舟记得他们捉一些虫子吓唬他,记得他们猝不及防塞.他衣服裏,扔他头发上,藏他文具裏,或者在水杯裏放虫子的尸体等等。
然后大概是因为这些的行为,他晚上还梦到一幅特别吓人的场景,似乎在什么类似战场的地方,满地残尸碎骸…许许多多破碎的、扭曲变形的翅膀,整个天空阴沈沈的,空气中也是腐烂的气味。
具体更清楚的内容他忘了,那时候太小,突然见到那样的场景,记忆尤其深刻,又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梦到他在血淋淋的血池裏,好多半虫半人的怪物拉扯他的腿,让他不能完全动弹,滑腻腻巨大翅膀越来越多,淹没他的脚背,到腰,又到下巴,直到将他笼罩到窒息。
因为他总沈默不语被认为智力有问题,还找他家裏人谈了几次,因为那对养父母在城裏打工,所以来学校的就是他奶奶。
上了年纪的奶奶一遍遍对老师解释小舟是个乖孩子,他只是不怎么喜欢说话而已,他很懂事的,试图和老师讲他在家裏帮她洗碗这样的小事来说服老师。
然后老师一句话让奶奶哑口无言,
“其他同学说他总对着空气说话,好吓人。”
【95】
他有没有对着空气说话……
孟亦舟想大概有的吧。他记得自己以前的确会幻想出一个朋友来陪自己说话,很具体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他还以为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呢。
基本上作文课都会有看到一个题目,不是《我的爸爸》就是《我的妈妈》,对于这种的作文,孟亦舟想很久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憋了半天他写出了一个想象中的爸爸。
那个下午孟亦舟记得很清晰,应该是一个很炎热的夏季,他记得自己穿着短袖,记得高温下滚烫的课桌,记得晒得发疼的头皮。
老家经济特别不发达,教室很老旧,天花板上那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电风扇吱呀呀转着,每次看着它晃晃悠悠转动,孟亦舟都觉得它下一秒就要掉下。
“孟亦舟在撒谎!他才没有爸爸!他就是捡来的!没人要的哈哈哈哈哈”
只要其中一个人带头发笑,哪怕并不好笑,剩下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哄堂大笑,而且这本来就是事实。
他是捡来的,养父母也没瞒过他。
所以孟亦舟从小知道自己捡来的,要很听话,不然就会被丢掉…那天他放学他头一次没有按时回家,
走到了养父母说捡到他的那个后山,蹲在那裏等了很久很久,那时候真的太小了,他居然想去那裏等他的亲生父母接他,结果一直等到下雨了也没等到谁来接他。
一直到傍晚,奶奶打着伞来找他,
“粥粥乖啊,咱们先回去好不好啊,淋了雨要感冒的,你想,生病多难受啊,生病就要吃药…”
奶奶说话带一点方言,她知道孟亦舟不喜欢吃很苦的药,就拿这个哄他。
那天他因为生病第二天请假在家躺了足足两天,可能是因为生病脑子不清楚,那天以后孟亦舟幻想出了一个“爸爸”。
他出现的时间不怎么固定,因为是他想象出来的,或者对他也很好,睡不着的的时候会坐在床边轻轻的哄他睡觉,时不时捏捏他的脸。
孟亦舟小腹难受,他就轻轻的按揉,顺时针几圈,又逆时针几圈,“乖啊…小殿下,现在好点了嘛…”
时间太久远,孟亦舟早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也不记得他的声音,但想起他的时候,心裏会特别的安静。
奶奶估计也看到他和空气说话的样子,但是她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嘆气,后面带他坐班车裏城裏的医院看过,可也没看出个什么问题来。
她总说粥粥运气不好,怎么偏偏被他们家捡到,还想过给他找亲生父母,可是那时候时代又不同,那时候他们连路都没通,信息实在闭塞。
离开的前一天她仿佛有预料一般把孟亦舟叫到跟前,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眼珠浑浊,眼皮耷拉着,两只手干枯得像老树皮。
她费力的从枕头下掏出一块手帕,层层迭迭的,一层一层打开裏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
除了糖果以外,还有卷起来的一卷整整齐齐的纸钞,面额有大有小,最小的面值是一毛。
“这是……给粥粥的……”
粥粥是他小名。
但奶奶走后也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
【96】
再后面……孟亦舟小学没上完,他读书本来就很早,村裏又没有正规的幼儿园。大概在五年级上期还是下期时他那对养父母出了事,那年遇上特大地震,他们在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裏被埋了。
工地给赔了一笔钱,不多。
奶奶那年的身体也更不好了,也只陪孟亦舟到初中就走了,后面又辗转在各个亲戚家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奶奶把赔的钱一分没动的给了他。
如果不是当时赔的那笔钱,他可能都上不了大学。
当然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裏,孟亦舟的性格变得谨小慎微,变得很有眼力劲,变得处处小心,他也学会看别人眼色行事,懂的听对方的弦外之音。
连工作后也没改掉这样的习惯…
穿越的前一天,孟亦舟加班到晚上十点半,路上都没什么人。他租住的地方又小租金还不便宜,不过起码也不用看那些亲戚的脸色,这样也挺好的。
半路上风呼呼吹,又下了点雨,不过幸好没下大,不然他没带伞,估计得淋湿,等回到出租房是晚上十一点。
很饿,很累,很困,几乎身心俱疲,
但是明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腹中的绞痛还是让他停住了去床.上的方向转向小冰箱,从裏面拿出前天吃剩下的外卖热了热,再随便扒拉了两口。
那时候已经尝不出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只是机械性往嘴裏塞而已,吃完东西,一边吃东西一边拿笔记本做那些本不该是属于他的事情。
等弄好已经是凌晨两点,又去厕所随便洗了洗,等上床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躺在狭小的出租屋裏,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想到第二天七点半还要起床上班…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是为什么,仅仅只是活着而已,也想不了什么多余的,很快便累得睡了过去,
睡之前满脑子只有,好累啊。
然后第二天醒来就到了那个奇怪的世界。
【97】
希尔安来的时候,孟亦舟已经趴在雄协的休息室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大他几号的厚实外套。希尔安认出那应该是拉斐尔的。
他睡得很安静,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着,眼睫毛还有一些湿润。拉斐尔坐在旁边安静的等了一会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过一会儿孟亦舟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啊。”
等他醒来见到希尔安还有点恍惚,梦见了许多以前的事情,梦到小时候的事,梦到他走很久的山路,梦到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一时之间他还以为穿越只是一个梦呢。
“我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就问了下你家大白呗。”也不知道希尔安来的时候,雄协到底是怎么和他说的情况,其实这会儿连孟亦舟自己都覆述不出来
而且一想到希尔安其实也是虫子…
他垂着眼睛不想看他。
其实第一次见希尔安时,孟亦舟会愿意和他聊那么久,是因为在希尔安身上有和他差不多的波动。
这种‘差不多’让孟亦舟觉得有找到同类的错觉。
当然,那只是错觉,希尔安和他不可能是同类。
希尔安依旧很自来熟,他突然凑近孟亦舟,先是小声问他是不是也是恐雌?或者厌雌之类的?
孟亦舟还没反应过来。
“啊?”
什么意思?
希尔安一副讲一个很大秘密的样子。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我的秘密基地。”
【98】
什么秘密基地?
什么恐雌?
这什么跟什么啊?
孟亦舟心裏有许多问题,可他并没有问出来。
拉斐尔说他今天本来就要去一个什么聚会,本来他之前就想叫他来着,他前两天和拉斐尔处的正好着呢,看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样子就没说出口。
半路上听说他被拉斐尔的翅膀吓到了…
已经在中途的希尔安赶紧折返过来看他。
“啊……看我?”
“当然啊,我怕你有什么事嘛。”
那会儿孟亦舟也有点恍惚吧,甚至都没发现那次希尔安是单独来找他的,身边都没跟着阿莫斯。
日常能看到最多的小型飞行器不太需要特意去学习如何驾驶,它的自动驾驶全能到只需要上车对系统说去哪裏,它就会自动规划出最优路线。
前面几次和希尔安出去玩,孟亦舟都没看到他去过驾驶舱,心裏自然下意识的以为希尔安不会呢。
他之前出于一点好奇的目的,在网上看过一些教学视频,自己也实际上手试过,现在也就勉强能上手的地步。
而孟亦舟自己配的那一臺飞行器,他不喜欢弄那些装饰,所以从出厂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不像希尔安上面已经贴满装饰品了。
可那天希尔安没有开那辆很花裏胡哨的出来,而是一辆很普通的从没见过的,上去以后他很自然的关闭导航,不知道动了哪个按钮,导航系统突然下线了,他又自然开始手动驾驶。
“啊?”
“因为要去一个地图上没有的…秘密基地啊。”
秘密基地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说的。
“上次雄子聚会,你都没去诶。”
一路上希尔安依旧像平时一样话多,但这次他说的都不是什么吃喝玩乐,他看了看孟亦舟依旧一脸的恍惚,可能是想帮他转移註意力,他说了许多孟亦舟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99】
“你知道为什么虫族雄虫的地位高吗?”
孟亦舟的确不知道,诚实摇了摇头。
希尔安的驾驶技术不行,稍微有点颠簸,不过也还好,他紧紧抓着座椅把手,几次想开口不然让他来又闭上了嘴。
希尔安并没有想从孟亦舟那裏得到答案的意思,他和孟亦舟讲了一个有点不一样的版本的故事。
这个版本的时间线更长,依旧是虫族在混乱中诞生,雌虫体质很强,极度嗜战,精神薄弱,极容易暴走,年年都会有许许多多因为精神暴动而死亡的雌虫。
雄虫体质弱,也经常夭折,没什么发言权。
基本上那时是雌虫生蛋,然后雄虫在家孵蛋,比雌虫地位稍低一点,一直到雄虫被发现能够对雌虫进行疏导安抚,局面这才急转直下。
在经过伴侣的“治疗”后,雌虫不仅寿命延长会许多倍,也有说战斗力也会增强的说法,常年的精神暴动才算终结。
雄虫的地位也是这样一点点提高起来的,
第一个雄虫首.相是在这时候诞生的,他对精神力的控制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他可以悄无声息摧毁敌方神智而不费吹灰之力,那也是雄虫的地位最最高的一段时期。
基因技术刚刚横空出世的时候,都觉得雄虫的地位肯定就会降低,但真正出来却并没有降低,反而提高了不少。
毕竟克隆的出来的虫被认为是缺陷虫,只有和雄子自然生下的崽子才是优质基因,隐隐还有了优尊残劣的风头。
而且从那以后诞生的雌虫,似乎连基因裏都带上了对雄虫的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