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盛怀言缓缓打开话匣,“那会儿,我才三岁,你应当,也还在襁褓中。”
曾晚心知自己并不是那个原装的曾晚,暗自唏嘘,并未打断他。
盛怀言道:“那年,是三年大旱的最后一年,原本物产丰饶的南方地区,粮食减产,民不聊生。国库接二连三地拨了不少赈灾银,几乎都要把国库搬空了。”
“南方?”曾晚敏锐道,“不会就是……”
盛怀言点头道:“是,你的家乡丰滩村、浅水村还有沫城,就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还有,”他顿了一下,“长宁。”
曾晚不解道:“我家那一块倒确实像是受过灾的,但长宁,瞧着不像啊?”
盛怀言摸了摸曾晚的头发,轻笑道:“你听我往下说。”
“当时的灾情很严重,皇帝,也就是我父亲,”他话音里带了些自嘲,又很快压下去,“皇帝刚刚即位,最怕的就是不得民心,便派了自小辅佐他的左膀右臂去赈灾,楚家楚飞,和江家江阚。说名字你大约都不认识,楚飞是我舅舅,江阚,他有个儿子,叫江鹏。”
曾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他二人自小相识,情同手足,出自名门世家,文武双全,在上京城,风光无两。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有楚家和江家的两位小公子出马,定能救百姓于水火,”盛怀言感慨道,“但是结果你也看到了,楚飞负责的村子依旧饿殍遍野,江阚负责的长宁,那时候也只是和丰滩村一样的小村落,却实实在在地复兴了。”
“事情传回宫中,满朝文武都疑心,是楚飞私吞了赈灾银,皇帝暗中派人去查,得到的消息,比众人猜疑的还要夸张,整个丰滩村,就没有人见过那笔赈灾款。皇帝震怒,遂连发几道诏书,宣楚飞回宫觐见。”
“私吞赈灾银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是那么一大笔钱款,当日具体是怎么审的楚飞,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后来,皇帝念及楚家世代卫国有功,又是皇后母家,并未连坐,只判了楚飞一人,枭首之刑,”盛怀言顿了顿,自嘲道,“忘了说,那时候的皇后还不是江霓,而是我的母妃,楚家大小姐,楚云。”
“也怪我母妃心傻,判决下来后,日夜去皇帝耳边求情,却惹恼了那人的铁石心肠,被夺了皇后之位,连兄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曾晚心疼地攀上盛怀言的胳膊。
盛怀言轻轻拍了拍曾晚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没见到楚飞最后一面的不止我母妃,还有江阚。”
“得知消息后,他同属下借了一匹快马,连夜从长宁赶回上京,却只来得及在城门之上,看见楚飞的……”盛怀言怕吓着曾晚,刻意隐了,“据说,江阚疯了好一阵子。皇帝送的东西,当着面的,他不要,太监送到府上的,他就当着太监的面砸个稀烂……但是皇帝没有罚他,也不可能罚他。他是赈灾的功臣,而我们的皇帝,是个赏罚分明的明君。”
“江家人自然不会允许江阚这么胡闹下去,父亲母亲劝不住,便找了当时在宫中为妃的江霓来劝他,江阚自小便宠这个妹妹,只要是江霓想要的,便是那空中的月亮,江阚也会想办法替她上一趟九天。”
“江霓劝完之后,江阚果然没再继续疯下去。他病了。好好的九尺男儿,一夕之间,身子便垮了,连那个冬天,都没有熬过去。”
“皇帝连失两名心腹,或许是真的心痛吧,”盛怀言的语气掩盖不住的嘲讽,“他尊了江阚的遗愿,封江霓为皇后,也升了我母妃的位份。可那个时候,母妃因为早年间流产,还未养好又生了我,落下了病根,接连的打击让她心力交瘁,身子早就不行了。”
“那年冬天真的很冷,我记得自己是,患了风寒,”盛怀言仰头,“小孩子家家,发烧都烧糊涂了,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喂我喝药,睁开眼一看是母妃,便又放心地睡了,却不知道,那就是我看见母妃的最后一眼。”
曾晚心如刀绞。
她想过这不会是一个多愉快的故事,却没想到,盛怀言如流水般温润的嗓音,叙述起来竟会有这般直击人心的伤感。
难怪喂他喝药的时候,他会变得那样粘人。
曾晚抬起头,凑上去,亲了亲盛怀言的脸颊。
湿润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他。
盛怀言垂下脸,浅浅一笑,低头去寻曾晚的唇。
这个吻非常温柔,两个人你来我往,都不过分侵略。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空荡的枝丫相交又离别,没有树叶的沙沙声响,晃碎了月光。
“还继续吗?”曾晚倚在盛怀言身上。
盛怀言抱着她,“困了?”
曾晚摇了摇头,发梢蹭在盛怀言的胸口,有些痒。
“那就继续。”盛怀言拨了拨她的头发。
“好。”曾晚轻声应道。
“母妃走了之后,我的日子,”盛怀言轻笑道,“不大好过。”
“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照理来说,未成年皇子母妃去世,都得过继给其他妃子,我却在母妃的春华殿里独自住了两三年。”
“一个人?”曾晚问。
“不是,”盛怀言解释,“也差不多了,还有一位母妃留下来的老嬷嬷,和年岁同我一般大的清秋。”
“清秋从小便陪着你了?”曾晚问道。
盛怀言道:“从我记事起,清秋就跟着我,当我的伴读书童和贴身护卫,母妃一直说,他是她从路边捡来的,她以为我不知道,清秋,其实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