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水镇的日子,
远比陶桃想象中的轻松多了。
原本上京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家姑娘拿主意,如今看起来她家姑娘是撂开了手,全然没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她家姑娘整日裏有一半时间都在独自一人发呆,
剩下的一半时间要不就是一个人翻着《香经》,亦或者是带着她出门去逛逛,尝尝清水镇当地的美食,又或者是寻一些难得一见的香料。
这裏无人识得她们,
生活的又很简单,万事都不必管的日子,
那自然是比在上京轻松多了。
还有一件让迟钝如她都能察觉到的事情便是,
她家姑娘和姑爷好似比从前亲密,却又更别扭。
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可每每待在她家姑娘和姑爷身边,
不到半刻钟,
她就很想要立刻走开,
不,
是躲开,躲得远远的才好。
毕竟姑娘和姑爷待在一处时,
她这个陪着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全然不在姑娘眼中了。
就比如此刻,
姑爷难得不必早出晚归去练兵,
在家中休息。
姑娘呢,
昨日买到一味心仪的香料,
今日打算配熏香。
而她理应在旁边协助她家姑娘才对。
等她洗凈了手,
走到制香臺旁,
这才惊觉此处已经没有了她容身之处。
她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制香是一件极其耗时费力的技艺。
温虞昨个儿难得碰到上好的龙脑和沈香,
想起过些日子回上京以后,
总是要去拜见她爹娘,还有沈国公和老夫人的,制些定外【1】送给长辈们总归不会出错。
只是嘛,要将沈香削片,龙脑碾成粉,是需要些许力气的。
温虞左右看过,满院子裏除了沈大人,还有谁力气大呢?
她将碾子和切刀等器具,一样一样指着让沈大人认清楚后,又笑瞇瞇问道:“沈香的大小要半指见方,龙脑要碾成细粉,夫君可明白?”
沈遇垂眼看着手边的各类工具,不置可否道:“我先试试,自然就会明白。”
他拿起切刀就开始切沈香块,手起刀落,果断利落,上好的一块沈香瞬时就被切成了碎沫子,在案臺上散开,颇是有几分狼狈。
温虞眼一跳,深吸一口气,仍旧掩盖不住她的嫌弃,“夫君,我要的是方块,不是碎沫子。”
沈遇难得有几分虚心,“咳……”
“方才不知力度……”
“这次一定行。”
“夫人放心。”
他又取了一块沈香,作势又要动手切。
温虞哪裏舍得将这般好的沈香,都给毁在了沈遇手中,忙握住他的手,“夫君,我先教你一回。”
“你放松感受着我手上的力度……”
陶桃站在一旁,看着温虞嫌弃到要手把手教沈遇切沈香的画面,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怎么会有一日,看到她家姑娘教姑爷制香的场面。
她一定是还没睡醒。
她可还记着,姑爷不喜欢香,刚定下亲事时,姑娘亲手做了好些香囊送给姑爷,只得来姑爷一句,他不喜欢香,让姑娘日后别再送了。
成亲后,姑娘便连制香也要背着姑爷不在家时才能做。
今个儿可真是称得上有生之年难得一见。
温虞终于放心让沈遇切沈香时,这才抬起头,一眼看见自家小婢女目瞪口呆的模样,诧异道:“啊,你怎么会在此处?”
陶桃有些委屈,她一直都在啊,她都站在这裏快有一刻钟了,她这么大个人活生生站在这裏!姑娘怎么会没看见!
温虞颇有几分心虚,随后笑了笑,“陶桃,此处有夫君帮我制香,你自去休息就是了。”
又笑瞇瞇看向沈遇,“夫君,你说是吧?”
沈遇颔首,“嗯。”
陶桃木然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出了房门。
依稀还能听见裏头的声音。
“水烧太烫了,石斛需要文火慢煮。”
“力太小了。”
“力又太大了!”
姑娘和姑爷到底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般?
陶桃想不明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瞅着要下雨了,冷得很,她终于洩气,不再去想,跑回自个儿房中躲雨去了。
当香终于制成小火慢烘时,温虞捏了捏自个儿端坐了手腕,抬眼看着窗外,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下着,烘出的热香与雨水的湿冷相碰后,热与冷相互交融,终是清香弥漫开来。
这是初春的第一场雨,还残留着冬日的寒冷,却又送来了春日的气息。
还有两日,沈遇就要结束在清水镇的公务,他们就要回去上京。
这些时日住在清水镇,当然是自由自在,整日裏无所事事的发呆、闲逛、不必时时刻刻註意着言行举止……
可这裏终归不是她生活的地方。
回了上京,一切就会恢覆如初。
她依旧要做那个一言一行都符合她阿娘心中、亦或是他人眼中温婉恬静、端庄大方的温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