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看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热血小青年一样——去给炉子添些炭，我来拆包装。”
丁丽含着激动的热泪在丈夫的脊背捶了一下说。
事若反常必有妖魅，人若反常定是异兆。这一对睿智的夫妻，怎么就没有从女儿一反常态的言谈和表情中捕捉到丝毫大难将至的信息呢？
丁丽本来是要和女儿住在一起的——自从轩运出事以后，每到晚上她就坚持陪在女儿身边。她怕女儿孤独，怕女儿寂寞。她知道，聪明且敏感的人，想象力是很丰富的，孤独寂寞的时候尤其丰富。而这种丰富会把女儿带到极度痛苦的深渊，甚至彻底摧毁她的神经系统。
可睿智人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这一天晚上她没有和女儿住在一起。
他们一家三口吃过甜点以后，张建明把洁玉和彩萍送给张珊的收音机打开听了一会儿新闻就回到他的房间去了。
“你爸就爱听这些，咱们还是听歌曲吧！”丈夫刚走，丁丽就把频道给换了。
张珊说：“妈，你也歇着去吧——你把收音机拿过来，我想听电影录音剪辑。”
“那好，我先过去——噢，炉子先不要封，多烧一会儿，不然屋里冷。”丁丽说完就走了。
她刚走进自己的卧室，丈夫就掐灭了香烟说：“今晚你不陪珊珊啦？”
丁丽笑了一下，有点羞涩地说：“陪你呗！这一段时间，你白天忙得不着家，晚上回来又孤孤单单的，珊儿刚才都说你黑了瘦了，白头发突然增多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心里累……”
“哎哟，这么关心我呀，想我了吧？”建明坏坏地看着妻子笑着说。
“我是你老婆，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呀！至于说想你嘛，还不一定……”丁丽娇羞地说。
“我女儿也关心我呀！你看珊珊刚刚说的话，多懂事多暖心。”
“嗯，今天琪琪来和珊珊说了一会儿话，她好像一下子就想开了，你看她今天心情多好，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嗯，他们自小就能合得来，珊珊也最听琪琪的话。不过你没事还是要多陪陪娃，毕竟她受的打击太大了——噢，今天晚上你就过来睡吧！咱们也好长时间没团圆了，今天我看到珊珊开心，我心里就特别高兴，一高兴突然就很想……”
“嗯嗯”，丁丽很温柔地点着头说：“珊儿说她听电影录音剪辑，再稍微等会儿，你过去把她那边的炉子封了。”
建明有点儿迫不及待地说：“好，咱们就先做前戏预热……”
他说着就抱住妻子在她的脸上亲了起来。
这对聪明却又麻痹的夫妻在酣畅淋漓地释放了积压已久的欲望后，就通体舒泰全身疲惫地进入了梦乡。
丁丽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丈夫还在香香甜甜地打着呼噜。她与往常一样，要先把尿盆倒了，再到女儿那边捅开炉火，好让室内温度快速提升，免得女儿起床时受冷。
她走进女儿房间的时候，收音机还在叽哩哇啦地响着，唱的好像是什么黄梅戏，不过声音并不大。她以为女儿已经醒了，于是就叫道：“珊儿，珊儿！”
粉色的床幔里边没有应声也没有动静。
“珊儿！珊儿！珊儿！……”她又喊道。
里边还是没有任何声音或动静。她的心立时就慌了。她急忙掀开床幔一看，女儿却是直挺挺地仰躺着，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
“珊珊！珊儿！珊儿……”她大声喊叫着，用手去摸女儿的脸，脸是冰凉冰凉的，她又把食指在女儿的鼻孔下一放……
“啊呀，啊呀呀……珊儿！珊儿……建明！建明！快快快过来呀……建明……”
建明在睡梦中听到了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顾不得穿毛衣毛裤，只光身披了件军大衣就奔跑过来。
张珊死了，她是服用了大剂量的安眠药而死的。对于死，她已经做了几个月的准备。在她还没有瘫痪的时候，她每次买的安眠药，有近乎一半被她放到了一个彩绘的陶瓷小猪存钱罐里，存钱罐的底部有一个橡皮塞子，只要稍微用力一拔，就会出现一个银元大小的洞。这个存钱罐一直就放在靠近她床铺的窗台的角落。
那艘竹制的小帆船放在桌子上，小帆船下边压着一张信纸，上边写着：
爸爸，妈妈，女儿这就走了，请原谅女儿的不孝。女儿活着，是痛苦的，那不是一般的痛苦，那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不堪忍受的痛苦；女儿走了，是彻底的解脱。最大的遗憾是，你们养育我十七年，我未能为你们尽孝，也不能为你们养老。如果真有灵魂的存在，真能够生死轮回，那么在下一个轮回中我一定做你们的孝顺女儿。
爸爸、妈妈，恳求你们答应女儿以下四件事：
1、一定要把这艘小帆船放在我的棺木里。
2、不要为女儿的离去而过度悲伤，因为女儿是自私的，是残忍的，为了自己摆脱痛苦，竟把人世间最惨烈的伤痛、最难忍的悲怆全部甩给了你们，对于这样无情无义的女儿，你们不必为她悲伤。
3、让我二哥张琪来咱家做你们的儿子，这样既减轻了我大爸的负担，也有人给你们养老送终，咱家的香火也续上了。二哥他头脑聪明，心地善良，也通情达理，重情重义。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很乐意，我大爸大妈肯定也没问题。
4、如果轩运他爸和哥嫂不反对的话，就把我和轩运埋葬在一起。一则轩运在九泉之下不再孤单，再则亦可聊慰女儿悲苦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