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从定兴到北京,就相当于现在从北京去趟伦敦。十六岁的女子,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儿,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独闯北京,不亚于告状的杨三姐,从军的花木兰。
我得感谢我的母亲,要不是她有这么大的魄力,来到了北京,那我很可能就生在河北农村,我也得在土里刨食,天天啃棒子面饼。也不对,不来北京我妈也认识不了我爸,我就不知道上哪儿投胎去了。
我二姨、三姨都得感谢我母亲。母亲不但自己在北京落了户,还把两个妹妹带到北京,都找到了婆家。
我妈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弹棉花。那时候人们没有丝绵被、羽绒被,都是大棉被。盖得时间长了棉花都皱在一起,不暖和了,于是花点儿钱找人给弹弹。过去定兴人闯北京,男的修脚、搓澡、摇煤球儿,女的给人弹棉花。我母亲在街头游荡,碰上了两口子带个孩子给人弹棉花,一听口音是定兴人,就跟着人家干,管饭不给钱。
弹棉花的工具很简单,就是一个类似弓箭的弓子,一个旧床单,还有做被套的梭子跟棉线。弹棉花都得在夏天干活儿,因为冬天人们得盖被子,不可能拿出来弹。走街串巷地吆喝,有人拿着棉花出来了,找个阴凉儿地儿,树底下呀,房后头呀,把被单子铺在地上,棉被套往上一放,就弹开了。弓弦儿弹在棉花上挺好听的,像初学者在弹古筝。
晚上母亲就在街头露宿,让蚊子叮得浑身是包。赶上下雨就更倒霉了,得在人家门洞里、屋檐下蹲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