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先是一愣,这个愣神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但对于他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这一瞬所包含的思维量已经足够翻涌起无数念头。
他重新看向那座棺椁,目光中先前的从容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少见的凝重。
幽冥禁卫从创造之初便被烙印了对六天帝君绝对忠诚的信念,这种忠诚刻入神魂本源,不可篡改,不可伪造。
即便是十大阴帅也只是代为掌管这支军队,根本不可能越过帝君的意志对禁卫发号施令,更不可能让禁卫为他说谎。
如果冥荒所言属实,这座棺椁确实是六天帝君亲自下旨令禁卫镇守之物。
而周曜可以百分之百地确认,自己在那次神话回响之中并没有下达过这样一道法旨。
他命幽冥地府培养幽冥禁卫,命十大阴帅将禁卫封存于白无常的命海窍穴之内,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座棺椁,绝对不在他的计划之中,那么答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未来的我,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上再次回到了神话时代。”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便如同一块落入湖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在那个时间节点上亲手将这座棺椁交给了幽冥禁卫,并以帝君法旨的名义命令他们镇守此物,确保它能随着禁卫一同穿越时间洪流,抵达此刻的我手中。”
由于半步永证特性的存在,他已经被烙印于神话历史之中,当他涉足不同的时间线时,他依旧是六天宫之主宰。
这意味着未来的他确实拥有再次进入神话时代并下达法旨的能力。
想通了这一层逻辑,周曜的目光落回了那座静静矗立在军阵中央的棺椁之上。
棺椁表面铭刻着的幽冥神话绘卷,此刻看起来似乎比方才更加深邃了几分,画面晦暗难明,却散发着一股能够隔绝一切窥探的厚重气息。
周曜尝试以神念探入其中,他的感知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轻轻触及了棺椁外层的那道屏障,随即便被那幅神话绘卷所阻隔,如同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响。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被隔绝的同一刻,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从棺椁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并非是某种具体的声音或画面,而是一种更为抽象的东西。
像是一声跨越了无尽岁月的低语,像是一段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因果在轻轻叩响他灵魂深处的某扇门扉。
那股呼唤幽微而绵长,与他体内的承天伪真章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
仿佛棺椁之中所蕴藏的事物与他所修行的这部无上法门有着同出一源的渊源。
周曜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前,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踏出都平稳而从容。
但若是有旁人在此刻仔细观察他的眼神,便会发现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中,此刻正泛着一层极为罕见的波动,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趋近。
仿佛有某种来自命运深处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催促着他走向那座棺椁,催促着他伸出手去揭开那层尘封了无尽岁月的封印。
周曜的右手抬起,掌心缓缓落在了棺椁冰凉的表面之上。
指尖传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冷意,那冷意并非温度层面的寒冽,而是一种来自时光深处的沉寂感,仿佛他正在触摸着一段被凝固的漫长岁月。
承天伪真章在他体内嗡鸣作响,那股与棺椁之间的共振愈发清晰,几乎到了呼之欲出的程度。
只要他此刻用力一推,掀开那沉重的棺盖,棺椁之中的秘密便将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的手掌已经微微用力,然而就在力道即将传递到棺盖上的前一刹那,周曜脑海之中骤然闪过一道清明的灵光。
那道灵光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股近乎本能的冲动。
周曜的手掌停住了,随即他缓缓将手收回,退后了半步。
他那双眼眸中的波动迅速平息下来,重新恢复了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不对!”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识海之中无数念头如走马灯般飞速交织流转,千锤百炼中磨砺出来的心智开始发挥作用,将方才那股情绪化的冲动层层剥离,露出了其下冷硬的逻辑骨架。
“未来的我既然费尽周折将这座棺椁埋入神话时代,并专门以帝君法旨的名义命幽冥禁卫镇守,这其中必然有着极为深远的考量。”
“如果棺椁之中只是单纯存放着一件重要的宝物,以我的行事风格,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直接将宝物附着在幽冥禁卫的制式装备之中一同封存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制作一座棺椁来遮掩?”
周曜的思维越来越清晰。
“棺椁表面的神话绘卷能够隔绝一切感知探查,这意味着未来的我刻意不让现在的我知晓棺椁之中的具体内容。”
“不是不愿让我知道,而是不能让我知道。”
“至少是……不能让现在的我知道!”
这个认知让周曜的思路彻底打开了。
他回味着方才那一瞬间感知到的那股呼唤,那种与承天伪真章同出一源的微妙共振,眼中的光芒开始变得愈发深邃,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或许这座棺椁里所寄存的并不仅仅是一件宝物。”
“而是一个机会、一段种下的因果、一种尚未被确定的可能性!”
周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他的思维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推演着这个猜想所延伸出的无数分支。
“只要我不打开棺椁,不去确认其中的内容,那么这座从神话时代流传至今的古物之中便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它可能是一件能在生死关头力挽狂澜的至宝。
可能是一位从神话时代沉睡至今的强大援军。
甚至可能是我身死道消之后用以重新复苏的另一具肉身。”
这些猜想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人心神震动,但真正让周曜感到脊背发凉的并非某一种具体的可能,而是这些可能性同时并存的状态本身。
“因为未来的我可能在棺椁中放入任何东西,所以只要棺椁之中的事物没有被确认,它就是一张拥有近乎无限可能的底牌。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因为遭遇某种无法预料的危机而不得不开启这座棺椁,从中取出恰好能够应对那场危机的事物。
而在那之后,我再次进入神话时代的某个时间节点,将对应的事物放入棺椁之中封存。
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一个因果命运层面的完美闭环。”
“先有果,后补因。以未来之手书写过去之事,以过去之物应对未来之劫!”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成型的同一刻,周曜体内的承天伪真章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那股震颤并非是排斥或者警告,而是一种极为亢奋的印证与共鸣。
仿佛在告诉他,他方才的推演触碰到了某种更高层次法门的边缘。
紧接着,一扇从未向他敞开过的门扉在那股震颤中露出了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周曜隐约窥见了一个名字,那是承天伪真章之后的第二章:
篡命劫枢章!
仅仅是这五个字映入识海,周曜便感觉到一股玄妙到难以言喻的道韵从中流淌而出。
那股道韵如同一把钥匙的轮廓,虽然他尚且无法握住那把钥匙,但至少已经看清了锁孔的位置。
周曜静立在棺椁前方,沉默了片刻。
他尝试着进一步触及那扇门扉背后的内容,但除了那个名字之外再无任何收获。
那道缝隙如同昙花一现般迅速闭合,重新隐没在了他识海深处那层厚重的迷雾之中。
他并不意外,连承天伪真章他都不曾修至圆满,想要直接窥探第二章的奥义未免太过好高骛远,不过这一次的感悟也并非毫无所得。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自己所掌握的因果之道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去推演,才有可能在未来触及篡命劫枢章的门径。
这个方向本身便已价值连城。
周曜将目光从棺椁上收回,心中那些翻涌的念头也随之慢慢沉淀下来,重新归于平静。
他转身面向冥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按照你们在混元域内的规制,在罗酆山下修建一座陵寝,存放这座棺椁。”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加重了几分语气。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棺椁。”
周曜并不清楚那座陵寝的规制之中是否暗含着什么深意,但既然是未来的自己送来之物,棺椁连同陵寝一并照搬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万一那些看似寻常的规制之中藏着什么关键的阵法节点或者因果锚定,轻易改动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是!”
冥荒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转身面向身后的禁卫方阵,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筹备陵寝的开凿事宜。
千余名幽冥禁卫在得到号令后迅速行动起来,虽然他们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适应失落神话时代截然不同的天地规则,但这项工程本身也恰好可以作为一种过渡。
在修建陵寝的过程中接触罗酆山周围浓郁的幽冥本源,一边劳作一边感悟两种规则之间的异同,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看着禁卫们有序地展开行动,周曜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了罗酆道场之中。
阴山市小天地内,一切如常。
当周曜的意识从罗酆道场回归现世的那一刻,他首先感知到的是城市列车低沉而均匀的运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