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牛面的回答让周曜神情一怔,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之中罕见地掠过了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既然要解决眼前的困局就必须对妖清动手,而在这个时间线混乱的时代最接近于推翻妖清的力量,理应是洪秀全所领导的太平天国运动。
上一次神话回响之中的经验,已经给了周曜一套成熟的操作模板。
顺应大势,借力打力。
只要找到那股即将掀翻旧秩序的浪潮,以六天帝君的身份从旁推动,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变局。
凭借着帝君位格对天规的部分豁免,周曜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厮杀,只需在关键节点上施加影响,便足以将妖清从人道大位上拉下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王朝更替所引发的人道气运流转和天地大势,芸芸众生的愿力恰好可以成为壮大六天神火的养料。
到时候天庭群仙众神顺势回归,只要没有大罗级别的存在亲自下场,一切都可以迅速恢复秩序。
这是周曜在得知妖清与天庭之间纠葛的那一刻便已经构想好的完整路径,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有据可依。
然而太平天国不存在,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精密运转的齿轮之间,将整条策略链从根部卡死了。
没有太平天国,就没有现成的反清力量可以借用。没有洪秀全,就没有那个以天堂神话为旗号凝聚人心的核心人物。
这意味着周曜不能顺水推舟,他必须从无到有地去构建一股足以颠覆人道王朝的力量,而这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妖清再怎么腐朽衰败,终究是占据了人道正统的王朝,人道气运的庇护虽然不能让它长生不灭,却足以抵御绝大多数来自神话层面的直接干涉。
想要将妖清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就必须在人道的逻辑框架之内去运作,以王朝更替的方式取而代之。
这需要时间,需要人脉,需要一个足以凝聚天下人心的旗号。
而且妖清的背后并非只有自身的那点家底,万灵神话的残存势力仍在暗中支撑,那些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原始神祇虽然已经远不复当年鼎盛,但在暗处搅风搅雨的能耐却丝毫不减。
更让人头疼的是那尊长生天,被玉皇大天尊亲手打落位格的上古大神,是依靠着妖清的助力才得以复苏,长生天残余的底蕴仍远在寻常金仙之上,绝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角色。
而周曜此刻的六天神火几乎消耗殆尽,唯有幽冥禁卫供给的一丝火苗勉强维持着燃烧。
没有六天神火所汇聚的帝君认可概念,六天帝君的帝威便无法完全显化,真要是在这种状态下与长生天正面交锋,周曜心里清楚结果不会太好看。
“为什么这个时代没有太平天国?”
周曜眉头微皱,心中陷入了沉思。
“难道也是那段被封锁的历史洪流所带来的影响?”
那段被人为从时间线上剥离的历史,其缺失所造成的蝴蝶效应显然远比他此前估计的更加深远。
它不仅仅是让某些事件的发生时间产生了错乱,更是直接抹去了某些原本应当存在的关键历史节点,太平天国的消失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脑海中万千思绪交织碰撞,周曜的目光落在大殿地面那些古老的石砖之上,眸光明灭不定。
而马头牛面两位阴帅笔直地立在大殿中央,看着帝君陷入了沉思,谁也不敢出声打扰,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周曜收敛了眸中翻涌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
他没有急于说出自己心中正在酝酿的想法,而是先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幽冥地府在现世之中是否仍有掌控?”
马头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回应道:
“启禀帝君,那妖清背后的万灵神话虽然对天庭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天庭道统连根拔起,但对我幽冥地府却是无可奈何。”
马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
“幽冥地府所执掌的是生死轮回的大道根基,这条大道的运转不以任何一方势力的意志为转移。
除非那长生天有本事动摇六道轮回本身,否则祂根本无法干涉地府在现世的运转。
所以直到如今,阴司城隍与日夜游神的体系在现世之中依旧保持着正常运作,阴阳秩序虽然受了些冲击,但基本面尚且稳固。”
周曜听完微微颔首。
这是一个好消息,幽冥地府在现世之中的触角仍然完好,这意味着他可以借助这套现成的情报网络来快速掌握人间的局势。
他略作思索,随即开口吩咐。
“即刻传令阴司所属,在人间全面搜寻近期的天地异动,凡是涉及神话气息波动或者异常界域显化的迹象都不可放过。”
周曜顿了一下,补充道:
“此外,要密切监察妖清朝廷的一切动向,尤其是那长生天与万灵神话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他可没有忘记,跟随那段历史洪流一同进入这个时代的不止他一人。
阴山小天地和十八层地狱也被一并裹挟了进来,此刻不知落在了什么位置。
周曜也尝试过本体意志降临在黄风小圣身上,但诸多神话入侵导致因果模糊,难以准确定位。
阴山小天地之内还有他的亲人,黄风小圣虽然留下了守护,可面对这样一个陌生而混乱的时代,仅凭化身未必能应对所有突发状况,这件事必须尽早安排妥当。
除此之外,十八层地狱也是修补地狱道的关键,越早修补对周曜来说越有价值。
“是!”
马头恭敬地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随后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殿中只剩下了周曜与牛面两人。
牛面恭敬地垂手而立,那张宽阔的牛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帝君,您回归之事是否需要昭告诸天,以此来重振我幽冥之威?”
说这话的时候,牛面的语气虽然恭敬,但那双铜铃般的眸子里跳动着的光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那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战意。
在他看来,帝君回归便意味着幽冥地府终于有了主心骨,那些被各方幽冥势力侵占的疆域和权柄终于可以一一夺回来了。
天堂地狱也好,奥林匹斯冥界也罢,统统都要吐出来。
周曜看了牛面一眼,当即摇了摇头。
“不急。”
他的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此事当以促成天庭回归为先,幽冥的事暂且放一放。”
这个判断并非出于保守,而是出于对幽冥地府现有家底的清醒认知。
周曜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幽冥地府到底有几斤几两。
表面上看,六天帝君位格尚存,幽冥地府的框架也还在运转,似乎只要帝君一声令下便可重整旗鼓。
大殿之外那些游荡的阴魂和勉强维持秩序的鬼修虽然数量不多,但好歹还能撑起一个架子。
但周曜清楚,架子终究只是架子。
未来的那场大劫对幽冥地府的打击远比天庭更为深重,也更为致命。
在未来的时间节点,天庭群仙众神虽然陨落大半,但并未影响过去的时间线,因此天庭仍保留着八部主神和其他群仙众神。
而幽冥地府的损失却是实打实的,曾经坐镇地府执掌审判的十殿阎罗早已在大劫之中被彻底抹杀,连存在的痕迹都从历史中被彻底清除了。
五方鬼帝同样如此,曾经镇守幽冥五方的五位古老存在,连名字都已经从诸天的记忆中消散。
这些原本构成幽冥地府核心权力架构的柱石级存在一个不剩,纵使周曜以半步永证逆流回归到神话时代,也无法让那些已经被从历史中抹去的存在重新显化。
半步永证保证的是他自己在时间线上的恒定,却无法逆转其他存在的消亡。
整个幽冥地府算下来,能够拿得出手的战力不过是十大阴帅和少数幸存的正神,再加上他这位六天神火几近枯竭的帝君,全部加在一起也仅能勉强自保。
若是在这种状态下贸然昭告诸天宣示回归,非但震慑不了各方势力,反而等于将幽冥地府虚弱的底细暴露在了所有觊觎者的面前。
那些一直对幽冥权柄垂涎三尺的各方神话幽冥之主嗅到了血腥味之后,不仅不会收手退让,恐怕还会变本加厉地蚕食进逼过来。
牛面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脑子里根本不存在五方鬼帝、十殿阎罗的记忆,自然也无法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帝君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谨遵帝君之命!”
说完之后,牛面也退出了大殿。
六天神宫之内再次陷入了冷清之中,偌大的殿宇空旷而幽深,高耸的穹顶之上星辰光辉缓缓流转,投下大片浓淡交替的光影。
那些光影如同潮汐一般在石质的地面上无声地涌动,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静之中。
周曜独自端坐在帝座之上,他的思绪并没有随着两位阴帅的离去而停歇,反而在这片安静之中变得越发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