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维度被无声无息地剥离、折叠、重构。
表面上看,天王依然身处岭南的天穹之上,脚下依然是那座满目疮痍的府城。
但他的感知却清晰地告诉他,此刻的他已经被从现世中剥离出去,置身于一个被刻意隔绝出来的独立维度之中。
这便是天仙之境的手段,一念之间,维度生灭。
在这方天仙亲手开辟的战场之中,纵使战至大道崩塌、时空碎裂,也不会波及到人间分毫。
这既是对世俗的保护,也是对猎物的囚笼。
天王抬起头,重新审视着那张悬浮在维度苍穹上的面容,终于从本能层面感受到了真神与天仙之间那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先前面对金羽正神时,天王以圣子之力轻描淡写地将其碾压。
但此刻面对天仙真君,那种从容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凡人直面天道的渺小与凝重。
“小子,我看你神通不凡,便给你个机会。”
黄大仙的声音从维度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既然你想改天换日,便可入我万灵神话。
待到时机成熟,大可推翻妖清。
没了我万灵神话的撑持,那妖清不过一座朽木搭起来的破房子,届时将那老妖妇踹下帝位,由你主持人道大势。”
开口便是改朝换代的价码,言辞之间仿佛一座王朝的兴亡不过是他信手拈来的筹码。
但天王并未被这番话所蒙蔽,他的目光平静而清醒。
或许五仙真君的确有无视那位老妖妇的资本,可若说黄大仙一言便能决断人道王朝的更替,那便是一个笑话。
要知道,在五仙真君之上,还有万灵神话的至高存在长生天。
妖清的最大依仗,也正是被他们唤醒的长生天。
这位天仙真君许出的承诺,从始至终都不过是空头支票。
“我拒绝!”
天王的话语很平淡,如同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遮天蔽日的面容变了,黄大仙那狭长的眼眸之中,原本还带着几分招揽的从容,此刻已然被一层冰冷的阴翳所取代。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蠢货。”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王终于见识到了全盛时期的天仙真君,究竟是何等手段。
一只巨大的利爪从维度苍穹的更高处探出,那利爪之上长满了粗糙的黄色毫毛,每一根毫毛都散发着远超真神的道韵波动。
而在那利爪的掌心之中,天王看到了令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日月星辰在利爪之间流转,山河大地在指缝之间沉浮。
那不是幻象,而是万灵神话的一角在那一击之中复现——草木禽兽、山川河岳、四时轮转、生死枯荣,一切属于万灵神话的概念都在那只利爪之上凝聚。
这一爪落下,便是以一方神话的伟力,倾轧一个尚未真正站稳脚跟的新晋真神。
天王感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逼仄。
上下四方被封锁,无论从哪个方向遁逃,都只会迎上那铺天盖地的利爪。
空间维度被压缩至极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着他所在的那一点坍缩。
而更为恐怖的是时间,过去、现在、未来三条时间线同时被扰乱,在每一个极短的时间刻度上都被那利爪所占据,无论他向前还是向后,都无法逃脱这一击的笼罩。
这便是天仙与真神之间的差距,真神操控的是规则,而天仙改写的是维度本身。
面对着这几乎必杀的一击,天王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试图抵挡,没有试图逃跑,甚至连体内刚刚觉醒的磅礴神力都没有运转分毫。
他只是闭上了双眼,下一刹那,时空仿若静止。
在这方天仙亲手开辟的维度之中,本不应有任何外力能够渗透进来。
然而就在此刻,一丝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神圣光辉,不知从何处缓缓垂落。
那光辉极淡,淡到几乎不可见,如同黎明前天际线上最初的一线曙白。
但它的存在本身,却让这方被天仙伟力所充斥的维度产生了不易察觉的震颤。
黄大仙下意识地抬起了目光,这一抬头,他的神色骤变。
在这方维度的穹顶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轮纯白色的大日。
那大日没有温度,没有光芒,甚至没有任何力量波动,祂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只亘古不变的眼眸,俯瞰着维度中的一切。
但就是这份安静,让黄大仙浑身的毫毛在一瞬间倒竖而起。
他立刻更替维度,试图将自身从这方空间中抽离。
然而无论他如何跳转、如何折叠、如何重构时空,那轮纯白的大日始终悬浮在他的头顶。
没有追逐,没有锁定,只是存在于那里。
但祂的存在仿佛映照着无穷维度,纵使时空千变万化,唯有祂秉持着某种永恒之理,不可动摇,不可回避。
“天堂!”
一声近乎哀叹的低语从黄大仙口中逸出。
作为曾亲身参与诸天神话入侵的天仙,他见识过太多的神话体系与至高力量。
而天堂,是他所见过的最为强盛的神话之一。
虽不知那天堂的投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本能的畏惧已然在他心底升起。
他没有犹豫,落下的利爪骤然加速,万灵神话的伟力在那一刻被催发至极致,他要抢在天堂彻底显化之前,杀死天王。
就在这时,天王有了动作。
他睁开了双眼,在那垂落的神圣光辉之中,天王缓缓抬起了双手。
荆棘冠冕从他的额上浮起,裹尸布长袍从他的身躯褪下,十字架从他的背后脱落,圣钉从他的掌心拔出。
一件又一件,那些在圣子降临仪式中与他融为一体的至宝圣物,在这一刻悉数离体。
当最后一件圣物脱离天王之身,他便不再是那个被圣光笼罩的现世神祇。
他重新变回了一介凡人的模样,白衣素袍,两手空空,站在那铺天盖地的天仙之力面前,如同风暴中的一棵孤树。
然而就在所有圣物离体的那一刻,天王开口了。
“殉道者,当不受暴行。”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
但那轻柔的话语之中,蕴含着一种远比任何神通都要古老、都要沉重的力量。
那是圣子降临仪式的终极馈赠,以自身为祭品,将受难的概念反转投射于施暴者之身。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而是神话叙事本身的力量。
在天堂神话的最高法则之中,殉道者所承受的一切苦难,终将以千百倍的规模降临在施暴者身上。
荆棘冠冕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黄大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顶荆棘冠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头颅之上,无数尖刺刺入颅骨,不是刺入肉身,而是直接贯穿了他的神智与道心。
鲜血从额角溢出的同时,那属于天仙真君无数岁月修行所凝聚的冷静理智,在荆棘的绞杀之下开始寸寸崩裂。
他试图挣脱,双手下意识地伸向头顶。
两枚圣钉在这一刻贯穿了他的手掌,将他的双臂硬生生钉死在虚空之中。那圣钉之上承载着受难的概念,越是挣扎,钉入便越深。
周遭的时空开始坠入一种诡异的末日黄昏,天光消弭,大地沉寂,万物凋敝。
那末日的余晖化作了一条苍白的裹尸布,从虚无中浮现,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了黄大仙的身躯之上,将他的一切动作、一切神通、一切道行尽数封锁。
最后,天地之间响起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一座巨大的十字架从维度的裂缝之中贯穿而出,横亘于苍穹与大地之间。
十字架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如同一件粗糙的木工制品。
但就是这样一件朴素之物,在它矗立于天地之间的那一刻,这方维度中的一切法则都产生了根本性的倾斜。
千种术法失灵,万般神通消弭。
黄大仙那铺天盖地的利爪,在十字架的阴影笼罩之下化作了齑粉。
那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仙真君,此刻被荆棘冠冕刺穿头颅,被圣钉钉住双掌,被裹尸布封锁周身,被巨大的十字架镇压于苍穹之上。
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万般法术尽数失效,纵横诸天的天仙道行在这场景中仿佛成了笑话。
这不是力量的高低,而是叙事的碾压。
在圣子受难的叙事结构之中,施暴者永远不可能战胜殉道者,因为殉道者的苦难本身,就是施暴者覆灭的因果。
唯有幽冥地府最深处,周曜端坐于六天神宫的帝座之上,将那维度之中的一切交锋尽收眼底。
注视着天王以凡人之身反制天仙的这一幕,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在他眼底,一串文字闪烁显现。
【无上神通:圣子受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