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来,远征军的高层一直在一边封锁虚空,一边试图与蓬莱界内最大的几个道统进行招降谈判。
但那些骨头硬的道士根本不买账,谈判陷入了僵局。
于是高层下达了新的指令,要求我们在边缘地带寻找合适的目标,直接进行毁灭性的打击,以此来杀鸡儆猴,彻底瓦解蓬莱界诸道统的心理防线。
而这座孤悬在外,没有任何强大阵法庇护的小天地,正是我们锁定的目标之一。”
这番长篇大论的讲述落下,阴山防御塔楼内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在这错乱的时空中苟且偷生,却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一方神话攻打人道王朝这种史诗级别的恐怖战争漩涡之中。
在这种波及诸天神明的大势面前,别说是他们区区一座偏远的阴山小天地,就算是将整个人类联邦连根拔起搬到这里,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随时都会被战争的齿轮碾成粉末。
绝望的氛围在塔楼内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半空中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那是他们在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无比渴望这位深不可测的周董事,能够再次展现出奇迹,带领他们逃离这个地狱。
然而,半空中的周曜却没有理会那些期盼的目光。
在听完军装伪神的供述后,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没有因为得知了惊天秘密的波动,反而涌起了一股深沉的警惕。他敏锐地从这些看似合理的逻辑链条中,嗅到了一丝极其不寻常的腐朽味道。
“不对!”
周曜在心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个神话时空广袤无垠,界域多如繁星。
那条贯穿岁月的历史洪流,裹挟着阴山小天地与那座沉重的十八层地狱,偏偏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砸进了这片被重重封锁的蓬莱界中。
这在概率上,简直比凡人登天还要渺茫。
更何况,周曜在通过因果接引强行闯入蓬莱界的那一刻,便已经极其隐晦地感受到了周围空间中存在着某种人为干预的因果紊乱。
现在结合审问这些东瀛伪神所得到的种种情报,一条隐藏在暗处的逻辑线逐渐在周曜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坠落的轨迹、裂缝的产生、远征军的发现、以及那恰到好处的杀鸡儆猴计划,都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在幕后精密地拨弄着因果的丝线,其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以阴山市的存亡为诱饵,将他周曜硬生生地推向东瀛神话远征军的对立面,让他深陷这片神话战场的泥潭之中。
作为执掌着元始道章,在因果之道上有着极深造诣的存在,周曜的本能正在疯狂地抗拒着这种被人算计的命运指引。
他向来习惯做那个执棋者,绝不甘心沦为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冲锋陷阵的棋子。
周曜眼底的冷光一闪即逝。
他没有再多问半句废话,也没有理会那五个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只是随意地一挥大袖,直接将那五名伪神的躯体与神魂打包,打入了幽冥地府之中。
做完这一切,周曜没有再去考虑什么蓬莱界的存亡,也没有去理会那即将到来的神话战争。
“走!”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大喝从周曜的口中爆发,那声音犹如九天雷霆,震得整个阴山小天地剧烈地翻腾起来。
伴随着这声暴喝,周曜不再压制体内的力量,幽冥本源轰然爆发,一尊庞大法身,在他的背后迅速凝聚显化。
这尊法身没有展现出六天帝君的特质,仅仅维持着与周曜本体相似地形态。
巨大的法身缓缓弯下腰,伸出那足以遮蔽星辰的双手,穿透了阴山小天地外围的云层,极其稳当地将整座阴山小天地连根拔起,稳稳地托举在双掌之中。
紧接着,法身的双眸中爆射出两道刺目的神光,直刺向蓬莱界上方的虚空壁垒。
周曜准备以最蛮横的姿态,强行撕裂这片界域的束缚,带着阴山小天地直接跳出这盘被安排好的棋局。
然而,就在那法身的力量即将触碰到虚空壁垒,空间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的那个瞬间,一个声音极其突兀地在周曜的耳畔响起。
那声音苍老平和,不带一丝烟火气,却穿透了法身的轰鸣,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乱流,清晰地钻入了周曜的脑海之中。
“师祖,请留步!”
话音落下的那个刹那,周曜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发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他那刚刚准备发力撕裂虚空的庞大法身,竟然在一种无法理解的规则干预下,被瞬间切断了与现世的联系。
当周曜重新稳住心神,抬眼望去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蓬莱界那翻涌的云海,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微型维度时空之中。
在这个灰蒙蒙的维度空间正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名老者。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大袖飘飘,须发皆白。
那张苍老的脸庞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儿。他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狂暴的气息,反而有一种与这方天地彻底融为一体的自然与和谐。
天仙境!
这看似普通的老者,竟然是一位一念生灭、开辟维度时空的天仙境强者。
周曜的瞳孔骤然一缩,但并没有任何惊慌。
若是在失落神话时代,见到天仙境的那一刻周曜就在构思如何逃跑了。
但在这个神话时代,周曜执掌皇天后土命格,天仙境虽然强大,还不至于让他畏惧。
“你是谁?”
面对周曜的警惕,老者并没有任何敌意。
他反而整理了一下宽大的道袍,双手交叠,以一种晚辈面见长辈时才会有的极其恭敬的姿态,对着周曜深深地行了一礼。
“在下道号乾元子。
虽说在下出身鄙野,并非昆仑玉虚宫的正统嫡系传承,但在下昔日的师尊却在机缘巧合之下,与玉虚宫的某位大能结下过几分善缘的因果。”
周曜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脑海中迅速将之前推演出的线索与眼前这人的出现串联在一起,语气变得更加森冷。
“所以,就是你在这背后施展手段,扰乱了因果,将阴山小天地硬生生地引入这蓬莱界,让我直面东瀛神话的兵锋?”
听到这句近乎质问的话语,乾元子那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惶恐。
他连忙直起身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师祖明鉴,这绝非是在下所为。
在下纵然有天仙修为,也绝无那等操弄历史洪流与大千因果的通天手段。”
说着,乾元子缓缓抬起右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一册散发着古朴玄奥气息,其上流转着丝丝缕缕先天道韵的青玉道经,凭空浮现。
“真正引动这一切的,并非是在下,而是这一册道经。”
乾元子的目光落在那册道经上,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追忆。
“当年,妖清逆势崛起,中原各大正统道门遭遇灭顶之灾,被迫退守这外海之地。
在各大道统决定封山隐世的那个前夕,在下曾耗尽心血,进行过一次关乎道门气运的大推演。”
“卦象显示,我等纵然倾尽底蕴封闭山门,遁入虚无。
但在数百年之后,那因果的轮盘依旧会转动,蓬莱界必将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入世大劫。
届时,道门传承将有覆灭之危。”
“为了寻求那一线生机,在下拼死一搏,强行开启了当年师尊留下的那道令符,向玉虚宫的那位代掌教玉鼎金仙,发出了求救的讯息。”
听到“玉鼎金仙”这四个字,周曜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乾元子双手捧着那册道经,继续恭敬地说道:
“玉鼎金仙前辈慈悲,念在天下道门同气连枝的传承份上,并未袖手旁观。
他隔空赐下了这一册道经,并留下了一句箴言。”
“金仙前辈声明,这册道经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因果锚点。
当大劫降临之日,它将会指引他的一位‘师兄’,踏入这蓬莱界中。
那位师兄,便是解救道门于危难之中,破局的唯一希望。”
乾元子抬起头,那清澈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曜,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与释然。
“在下在这蓬莱界中,日夜守着这册道经,苦苦等待了数百年。
在这期间,无数生灵的命数在在下眼中皆如观纹。
唯有阁下的命数,在这方天地间呈现出一种无法窥视的混沌与虚无。在下根本参不透阁下的跟脚,但道经的反应却前所未有的剧烈。
所以,在下故此厚颜以师祖相称,恳请师祖大发慈悲,出手解救这蓬莱界中,无数即将毁于一旦的诸道传承。”
听完这番长篇大论,周曜的内心没有泛起丝毫想要当救世主的冲动。
他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自己在人间妖清那边,还有一大堆关于万灵神话的烂摊子没有处理干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万灵正神随时都可能反扑。
现在,让他为了几个不相干的避世道统,去主动卷入东瀛神话那场浩大的战争漩涡之中?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本。
东瀛神话虽然比不上东方神话那般源远流长,但作为一个完整的神话体系,里面绝对不缺乏金仙之境的强者。
除非动用六天神火,否则周曜绝对无法参与这场战争,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所以周曜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师祖,也管不了你们道门的劫难。让开通道,我只带走我的人。”
面对周曜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乾元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那苍老的脸庞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似乎早有预料的从容微笑。他轻抚着下颌那雪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
“玉鼎掌教在赐下道经之时,似乎早就料到了师祖会有此反应。
所以,前辈曾留下过一段言语,让在下代为转达。”
“玉鼎金仙赐下道经之时,便有过言语,此经书虽有因果动荡之危,却可助师祖破开篡命劫枢章,不知师祖……”
乾元子的话音甚至都未曾完全落下,只见在乾元子身前那平静的虚空之中,一只修长手掌没有丝毫征兆地直接探了出来。
那只手掌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一把便将乾元子掌心捧着的那卷青玉道经死死地抓在了手中。
周曜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乾元子的面前,他将那卷道经极其自然地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此前的冷漠与果断拒绝,在这一刻已经如同冰雪般消融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天悯人、义不容辞的郑重神色。
周曜目光如炬地看着乾元子,声音铿锵有力。
“道门蒙难,我身为长辈,岂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