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犹如自九幽深渊吹出的凛冽寒风,瞬间扫过了这片翻涌不息的云海。
原本在建御雷神周身仿佛要撕裂苍穹的紫色雷霆,在这几句话落下的刹那,竟出现了停滞。
建御雷神那双怒火中烧的铜铃巨眼,瞳孔骤然收缩,那原本准备宣泄而出的滔天神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
直到这一刻,被圣火灼烧的剧痛与接连受挫的暴怒所蒙蔽的理智,才终于艰难地冲破了情绪的枷锁,重新占据了这位高天原战神的脑海。
周曜的话,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此刻最致命的软肋。
要知道,东瀛远征军之所以敢于在这诸天局势波诡云谲的关头,敢于对三位一体至圣号生出觊觎之心,其最大的底气与战略支点,全都在于那份与太平天国暗中达成的合作意向。
在战争沙盘上,太平天国就是那把从内部撬动妖清王朝统治根基的绝世利刃。
只有太平天国在神州大地的心脏地带掀起滔天巨浪,牵扯住万灵神话与妖清朝廷的注意力与神话底蕴,他们这支悬在海外的远征军才有可能趁虚而入,一争人道正统。
如果没有了太平天国这股最为关键的内部助力,他们这支远征军,就等同于是一支失去了战略掩护的孤军。
虽然依旧能够与妖清朝廷的大军抗衡,甚至战而胜之,但绝对没有机会入主人间。
而更让建御雷神感到如坠冰窟的是,他与稻荷神此番前往租界港口的行动,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们不仅没有如愿以偿地捞到那艘足以改变战局的圣物战舰,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触动了地上神国的核心防御,引来了炽天使的跨界降临。
这无疑是将天堂神话这个体量庞大的神系,给得罪了个通透。
虽然在撤退的过程中,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地去抹除自身留下的痕迹,甚至在最后生死一线的关头,天照大御神亲自出手降下一缕至高神光庇护,才堪堪在炽天使的审判圣剑下逃得一丝残命。
但神明的博弈,从来都不是掩耳盗铃的游戏。
天堂神话的那些高阶存在,哪一个不是活了无数个纪元的老怪物?
当东瀛远征军那遮天蔽日的舰队最终出现在外海之地,与妖清的防线展开正面交锋,天堂神话的神明们只要稍加推演,轻易便能猜到那日试图染指圣物战舰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届时,东瀛远征军所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死守本土的万灵神话,更会多出一个随时可能从背后降下神圣审判的天堂神系。
腹背受敌,举世皆敌,这便是他们即将面临的恐怖绝境。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若是再失去了太平天国这个唯一能够分担压力的盟友……
建御雷神甚至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他那庞大的神躯在云海寒风的吹拂下,竟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可是事关整个东瀛神话未来气运走向,事关八百万神明生死存亡的天大变局!
倘若这场远征真的因为他今日的鲁莽而彻底崩盘,导致高天原数百年谋划付诸东流,哪怕他建御雷神位高权重,是高天原中主掌杀伐的有数大神,也绝对扛不下这等足以令神魂俱灭的滔天罪责。
天照大御神的怒火,将会把他连同他的神位一起,彻底焚化为虚无。
天地间的气氛,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紫色的雷光在建御雷神周身不安地跳动,却再也无法凝聚起先前的狂暴之势。
“还请精卫使者恕罪,此事确是我等考虑不周。”
就在建御雷神陷入进退维谷之际,一个轻柔空灵的嗓音,在这片凝固的空间中缓缓荡漾开来。
伴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万法山外那被狂暴雷霆撕裂得满目疮痍的漆黑云层,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一缕柔和的金色光芒穿透了阴霾,洒落在那翻涌的云海之上。
空气中原本刺鼻的雷霆焦糊味与肃杀之气被一股象征着丰收与生机的麦穗清香所取代,周遭的虚空泛起层层叠叠如水波般的金色涟漪,在那涟漪的中心,一道修长而优雅的身影,正踩着虚幻的金色麦浪,缓步自暗处走出。
来人身披一袭绘有古老农耕与稻穗图腾的华美狩衣,衣摆在风中轻盈舞动。
她的周身没有建御雷神那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却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一切躁动、让万物归于宁静的浩瀚包容。
她停在距离周曜数十丈外的虚空中,双手交叠于身前,向着负手而立的周曜微微躬身一礼。
周曜那深邃如渊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这突然现身的女神身上扫过。
其实,早在建御雷神携着漫天雷霆降临万法山的那一刻,周曜便已经捕捉到了隐藏在更高维空间夹缝中的那抹隐晦气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高天原那群神明虽然狂妄,但绝非全无脑子之辈。
在遭遇了租界港口那等惨烈的失败后,他们不可能只派一个脾气暴躁容易坏事的武将跑来兴师问罪。
这位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出来收拾残局的女神,才是这支远征军中真正负责斡旋与谋划的智囊。
这番一明一暗、一刚一柔的姿态,不过是神明之间惯用的试探与博弈罢了。
而这,恰恰也是周曜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周曜之所以在之前的情报交易中留下一手,刻意隐瞒了三位一体至圣号与地上神国概念绑定的致命信息,任由建御雷神去碰壁去得罪天堂神话,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通过外部的高压与危机,将这支心怀鬼胎的东瀛远征军,死死地绑在太平天国的这辆战车之上。
只有让远征军在外部四面楚歌彻底失去了退路,周曜此刻抛出那“解除盟约”的威胁,才能真正击中他们的软肋,化作一柄悬在这些高天原大神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也唯有如此,他这个名义上的太平天国使者,才能在这场实力悬殊的跨界谈判中反客为主,彻底占据心理与局势上的绝对制高点。
当然,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操作,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曜深知,神明亦有其不可触碰的底线与尊严。
过度的逼迫只会适得其反,毕竟困兽犹斗,更何况是两位掌握着大道雏形的天仙境神祇。
若是真的将他们逼到了鱼死网破的境地,拼着远征失败也要拉他这个“罪魁祸首”陪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此刻,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台阶,展现出了退让的姿态,周曜自然懂得见好就收。
“哦?”
周曜那一直紧绷着的面庞,在看到白狐面具女神的瞬间,终于有了些许的缓和。
他微微扬起下颚,用一种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审视的语气,缓缓开口问道:
“这位女神是?”
白狐面具后的双眸弯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女神的声音依旧轻柔而充满磁性,仿佛是在与相识多年的老友寒暄:
“在下稻荷神御馔津,亦是此次东瀛远征军坐镇军中的大神之一。
此前在军中,便对精卫使者的深谋远虑与非凡气度早有耳闻。
今日这般局势下,却还是在下与使者的第一次相见,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周曜听闻,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冷意又散去了几分。
他转过视线,在那神色僵硬的建御雷神身上斜睨了一眼,随后似笑非笑地说道:
“同为高天原坐镇一方的大神,稻荷神阁下这份气度与修养,倒是比某些遇事便大呼小叫的神祇,要有礼貌得多。”
这句话夹枪带棒,没有丝毫掩饰其中的讥讽之意。
建御雷神那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沉入谷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那巨大的双拳握得咯咯作响,周身刚刚平息下去的雷光又有重新暴起的趋势。
但在接触到稻荷神那看似温和实则暗含警告的目光后,他又硬生生地将那口到了嘴边的怒骂给咽了回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刚差点因为一时的冲动,将整个远征军的希望葬送。此刻若是再出言反驳,让对方抓住了借题发挥的把柄,那局面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建御雷神只能像一头被拔了牙的狮子,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周曜那张让他恨不得一拳砸烂的脸。
稻荷神见状,心知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地柔声开口,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使者谬赞了。
建御雷神生性耿直,此番也是因为在租界港口战事失利,加之身上受了天堂圣火的灼烧,一时心急如焚失了方寸,这才口不择言冒犯了使者。
太平天国与我们东瀛远征军的结盟,那是关乎两方神系未来万载气运的宏大之举,是经过双方高层深思熟虑才定下的战略。
这等足以改变诸天格局的大事,又怎能因为几句气头上的冲撞话语,便轻易动摇呢?”
稻荷神的话语说得滴水不漏,既为建御雷神的鲁莽找了台阶,又抬高了结盟的重要性,试图用大局观来稳住周曜。
然而,周曜却并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走。
“几句话语?”
周曜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再次覆盖上了一层冰霜。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与质问:
“稻荷神阁下,你未免也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真正让我对这场结盟之事产生动摇的,可绝不仅仅是建御雷神刚才那几句简单的冒犯之语。”
周曜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深邃的眼眸直逼稻荷神的双眼,语气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让我感到心寒的,是你们东瀛远征军在遭遇挫折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毫无担当的态度!
这一次,在我已经提前将三位一体至圣号的绝密信息、包括其无主的状态,都极其详细地提供给你们的情况下。
是你们自己因为准备不足低估了天堂神话的底蕴,而没能拿下那艘战舰。
结果呢?你们不仅没有从自身寻找原因,反而能够毫无廉耻地将这等大败的罪责,轻飘飘地推到我这个好心提供消息的盟友身上。
甚至在盛怒之下,对我显露出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周曜越说语速越快,气势也在不断攀升,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一方。
“各位高高在上的大神,不妨设身处地地为我考虑一下。
这还仅仅只是远征军尚未正式登陆神州大地前的一次小小失利,你们便能做出如此推诿塞责之举。
那若是之后,结盟正式达成,若是你们的军队因为指挥不当,导致全军覆没。亦或是你们的时运不济,遭遇阴神出巡落得个损兵折将的惨淡下场。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向高天原交差,岂不是还要继续如今日这般,将那些莫须有的罪责,统统推卸到我这个负责联络的使者头上?”
周曜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不过是一个阳神境小修士,承蒙天王错爱,才勉强担了这使者之名。
我这副脆弱的肩膀,可扛不下你们那些天大的罪责。
为了保全我这条小命,还是早点向天王禀明原委,趁早终止了吧!”
周曜的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犹如一阵狂风暴雨,将稻荷神那原本准备好的诸多安抚之词,全都给硬生生地打散了。
稻荷神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修士,心思竟是如此的深沉与敏锐。
对方紧紧咬住信任与担当这两个核心问题不放,将他们远征军置于了一个极度理亏且毫无信誉可言的境地。
她深知,若是不能彻底打消对方心中的这份疑虑,这结盟之事恐怕真的要黄了。
稻荷神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周身那缥缈的麦浪虚影,神态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她直视着周曜的眼睛,义正言辞地保证道:
“精卫使者,你的担忧,我完全能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