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传来两道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
周曜并未起身,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深邃的目光看向殿门的方向。
只见稻荷神与建御雷神迈着沉稳的步伐,一前一后踏入了云霄殿。
与以往那种带着虚假客套的拜访不同,这一次两位东瀛大神的身周,萦绕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冷厉肃杀。
“稻荷神来此,所为何事?”
周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语气犹如招待老友般随意,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善的气息。
稻荷神没有如往常那般欠身行礼,她停在台阶之下身姿挺拔,白狐面具后的双眸直视着首座上的周曜,声音中透着一种没有回旋余地的强硬。
“长话短说,精卫使者。”
稻荷神的神情冷然:“今日我们前来,是为了与使者阁下确定发起总攻的具体时间。”
她微微扬起下颚,语气斩钉截铁:
“时间,便定在三日之后!
届时,应当由太平天国先行在妖清腹地发起大规模进攻,吸引其主力。
而我等远征军,则在外海之地趁虚而入,直入人间腹地,一战定乾坤。”
周曜闻言松开了手中那根系着玉藻前的锁链,身体从原本的慵懒倚靠状态猛地坐直,神色变得无比正经与严肃。
“三日时间?”
周曜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抗拒:
“稻荷神阁下,这是否有些太过儿戏了?
太平天国的大军,可不是你们东瀛远征军这般由神明与大妖组成的超凡军队。
我们的根基,依然是以凡人将士居多。”
他站起身,在大殿的台阶上来回踱了两步,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情绪,向对方陈明利害:
“凡人的战争,讲究的是粮草辎重、阵列调配。
光是进行战前动员,将分布在各地的兵力集结,以及打通后勤的补给线,就需要花费数月的漫长准备。
三日?三日时间,连将令都未必能传达到前线的每一个营帐!”
周曜转过身,目光直视稻荷神,理据力争:
“更何况,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太平天国虽然声势浩大,但在绝对的顶端实力上,依然弱小。
一旦我们在准备极度不充分的情况下率先发起进攻,妖清朝廷必然会联合万灵神话,以雷霆手段进行血腥镇压。
到那时,由于后继乏力,战事极有可能会被快速完结,太平天国将面临覆灭的危机。
而妖清在平息了内乱之后,完全能够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集中全部力量去对付远征军。”
周曜停下脚步,语气诚恳地给出结论:
“所以从大局出发,最为稳妥的办法,应当是你们远征军凭借神话大军的优势先行开战,吸引妖清的主要视线。
而太平天国在后方从容调度,后续跟进,在关键时刻扰乱人道气运,给予妖清致命一击,这才是万全之策!”
周曜的这番分析,可谓是鞭辟入里,将凡俗战争的局限与战略的优劣剖析得明明白白。
然而站在下方的稻荷神,那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番在理的辩驳。
“精卫使者。”
稻荷神打断了周曜的话语,语气冰冷而决绝:“我们此次前来,并非是来与你商量战略的,而是通知!”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这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弥漫。
“三日之后,太平天国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在人间大地上发起叛乱进攻!”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最后通牒,周曜的神色剧变。
他的脸庞涨得通红,眼中满是被轻视的怒火,当即大步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厉声斥责道:
“荒谬!你这是在威胁天王的使者?你真当太平天国是你们远征军可以随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庸吗?”
面对周曜的暴怒,稻荷神没有出声反驳,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的手腕轻轻翻转,一枚通体剔透的留影水晶,被随手丢到了半空之中。
水晶在虚空中悬停,柔和的光芒投射出了一幅幅无比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是这座云霄殿,而画面的主角,正是此刻站在台阶上义愤填膺的周曜。
只见影像中的他,面带微笑,姿态随意地将稻荷神送来的各种珍稀异宝乃至那装着玉藻前的铁笼,毫不避讳照单全收。
画面清晰地记录下了每一个收礼的细节,甚至连周曜把玩那些异宝时眼中流露出的“满意”神采,都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下来。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些画面播放的瞬间凝固。
稻荷神看着站在台阶上身体微微僵硬的周曜,声音中透着一种掌握全局的冷酷与嘲弄:
“精卫使者,请你认清现实。
我们东瀛远征军在这场结盟中,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位能够在太平天国说得上话的使者而已。
至于这位使者究竟是谁,对我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语调平缓,一寸寸地切割着周曜的心理防线:
“我们的人在人间打听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情报。
据说,太平天国之中那位深得天王倚重的第一门徒西门德,似乎多次在公开场合,毫不掩饰地表达过对你揽权越界的不满。”
稻荷神面具下的双眸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的确,天王目前对使者颇为信任,将远征联络的重任交托于你。
可使者不妨设想一下,若是我们将这枚记录着使者大肆收受外域神明贿赂、以权谋私的留影水晶,秘密地交到那位西门德的手中……”
稻荷神的语气变得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大敌当前、人心浮动的关键时刻,不知那位一直视你为眼中钉的第一门徒,会利用这件东西掀起怎样的风暴?
天王那份看似坚不可摧的信任,又是否能经受得住这种背叛的考验呢?”
周曜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难看,他张了张嘴,几度想要出声反驳,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那紧绷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摇晃着退后了两步,颓然地跌坐在了那宽大的宝座之上。
他低垂着头,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屈辱:
“我会尽力向天王提出提前总攻的建议,但三日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天王是不可能轻易答应这种送死般的决策的。”
“如果只是用正常的进谏方式,天王自然不会答应下来。”
稻荷神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周曜任何喘息的机会:
“所以,这就需要使者你在其中,动用你在天王身边的影响力,去进行‘助力’了。”
站在一旁未曾出声的建御雷神,此刻也踏步上前,他那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座铁塔,在大殿内投下大片的阴影。
“不仅仅是为了总攻的时间!”
建御雷神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加掩饰的暴戾与胁迫:
“在过去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东瀛远征军为了开辟航道,派出的两支精锐先锋部队接连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整整七位真神陨落,战舰尽毁,致使我远征军的先期实力大损!”
建御雷神双眼圆睁,目光如炬地盯着宝座上的周曜,将一顶巨大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两次诡异的袭击,这背后种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你们太平天国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你们造成的损失,那就必须要由太平天国来做出赔偿,用实际的行动来洗刷你们的嫌疑。”
他猛地一挥手臂,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三日期限,是我们给你们的最后时刻。
如若不然,我们便立刻向天下公开与太平天国暗中结盟的全部细节,然后大军调转船头,直接撤回高天原。
我很想看看,在全天下都知道了太平天国竟然为了颠覆朝廷,不惜与域外异族神祇结盟卖国之后,妖清朝廷会借此掀起怎样的舆论狂潮。
而那些追随你们的凡人信徒,在得知真相后又会是怎样崩溃的表现?
那样的场景,我可是非常期待呢!”
面对建御雷神这赤裸裸的泼脏水与毁约威胁,周曜猛地抬起头,脸上做出一副极度震惊与愤怒的神情。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大声质问道:
“你们怎能如此?
那日在这云海之上,你们可是当着我的面,亲手签下过字据的!
那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绝不得将未来任何不可预知的意外事故,强行视作太平天国的责任。
你们堂堂高天原大神,怎能如此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听到周曜提到那张字据,建御雷神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大笑。
“哈哈哈哈!字据?”
建御雷神大大咧咧地摊开双手,满脸嘲弄地看着周曜:
“精卫使者,你莫不是在凡俗的官场里待久了,脑子坏掉了吧?
区区一张连半点天地法则都没引动的废纸,一张不具备任何神话契约效应的所谓‘字据’,也想约束本神?
我就算今日站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违背了那张纸上的承诺,你又能奈我何?”
这嚣张至极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
宝座上的周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座压抑到了极点的火山,却因为被彻底扼住了咽喉而无法爆发。
良久之后,周曜那挺直的脊背终究还是弯了下去,他低垂头颅,散乱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
“我答应你们。”
听到这声屈服的承诺,稻荷神与建御雷神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闪过一抹胜利的冷笑。
他们没有再理会宝座上那个仿佛失去灵魂的使者,转身大步走出了云霄殿,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片刻之后,周曜缓缓抬起了头。
那被阴影遮蔽的面容上,哪里还有半分的颓然与屈辱?
在周曜那深邃的眼眸最深处,带着无尽嘲弄的笑意,正在悄然绽放。
“终于……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