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在万法山外无声地翻涌,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遮蔽了原本澄澈的仙家天光。
云霄殿那两扇沉重的青铜古门向两侧敞开着,从外海远方吹来的风,穿透了重重界域的阻隔,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毁灭余韵,盘旋在这座空旷的殿堂之内。
“果然是你!”
这四个字,从稻荷神御馔津那苍白的唇间吐出。
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她的身躯停滞在青铜门槛的边缘,那件原本象征着高天原圣洁与高贵的纯白狩衣,此刻早已千疮百孔,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神血在布料上干涸凝固,随着冷风的吹拂,破碎的衣摆在半空中无力地飞舞。
然而,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身的狼狈,那双隐藏在散乱发丝后的眼眸,死死钉在了首座旁那个曾经温顺如家畜般的绝世妖王身上。
玉藻前安静地跪坐在那里,身上穿着繁复而华丽的十二单衣,丝绸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中流转。
最让稻荷神感到刺目的,是玉藻前那微微扬起的光洁雪白的颈脖。
那里空无一物,那根象征着绝对禁锢与高天原威严的沉重锁链,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勒痕都未曾留下。
顺着玉藻前的身影,稻荷神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那个端坐在宽大宝座之上的周曜身上。
在这一瞬间,稻荷神那属于天仙境大能的因果视野,终于冲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无形蒙蔽。
在她的眼中,眼前的周曜不再是那个修为平平、贪婪懦弱的精卫使者。
在他的周身,正流转着千丝万缕的因果脉络。那些脉络深邃如渊,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
有的连接着外海那翻滚的波涛,有的深入幽冥地府的无尽黑暗,更有的直指九天之上那浩荡的星河。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诡异,所有的所谓“巧合”,都在这一刻收束于此。
那股被欺瞒、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混合着对远征军覆灭的心痛,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属于天仙境大能的磅礴威压,没有任何预兆地在这座云霄殿内轰然降临。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倾轧,大殿内那原本平稳流淌的灵气瞬间凝滞,随后发出了犹如实质般的破碎声。
蓬莱界的天穹在稻荷神的震怒之下做出了回应,无尽的阴云以万法山为中心疯狂汇聚,雷鸣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
整座万法山在这股毫不掩饰的怒火压迫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铺设在地面的万年青玉,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石柱上雕刻的仙家阵痕,在威压的冲击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解。
稻荷神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踏着满地的青玉碎片,向着高台之上的周曜走去。
她每踏出一步,大殿的地面便会向下凹陷几分,周围的空间更是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褶皱。
“是你!”
稻荷神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空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令人心悸的仇恨:
“是你,在暗中引诱那支幽冥禁卫,是你调动了天庭斗部的周天星神,在那条航道上精准地伏杀了我们的两支先锋部队!”
她再次向前迈出一步,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霜。
“也是你,将妖清朝廷的四海大军,将那些万灵神话的古老正神,尽数吸引到了神州的外海疆域。
你用一个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袭击了我东瀛远征军的主力!”
稻荷神在台阶之下停住脚步,抬起头,直视着周曜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声音嘶哑:
“他们口中陷入疯狂争夺的蟠桃母树,那引得金仙都亲自下场的大罗气息……这一切的根源,也定然是你的手笔吧!”
这番犹如惊雷般的控诉在大殿内炸响,还未从败退阴影中缓过神来的建御雷神,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他那魁梧的身躯猛地僵住,双眼圆睁,目光在稻荷神与首座之上的周曜之间来回扫视,满眼都是无法掩饰的疑惑与震惊。
“你是说,这个叫做精卫的凡俗修士,才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建御雷神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的意味。
在他的认知里,这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借了太平天国天王威势的传话筒罢了。
虽然在之前的谈判中,他曾在这个男人身上屡屡吃瘪,被迫签下那份耻辱的字据,但他始终认为,周曜所依仗的不过是人间的权势。
建御雷神那直来直去的思维,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区区一个连真仙门槛都未曾跨过的阳神境修士,又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手笔?
调动幽冥、差遣星神,将高高在上的妖清金仙与高天原天照大御神同时算计在内,成为亲手埋葬东瀛远征军十万大军的幕后黑手?
面对两位高天原大神的质问与震惊,首座之上,周曜依旧保持着那副随意的坐姿。
他的身形隐没在大殿深处的阴影中,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殿外的雷光。
他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在两位天仙充满杀意的注视下,轻轻地鼓了鼓掌。
清脆的抚掌声,在崩解边缘的云霄殿内显得格格不入。
“不愧是稻荷神。”
周曜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调平缓,带着一丝毫不吝啬的赞叹:
“居然能够在经历了那等惨烈的败局,逃脱金仙追杀险境的第一时间,便迅速理清了纷乱的因果,猜到了这背后的真相。
这份推演与洞察之心,确实当得起远征军智囊的称呼。”
这句轻描淡写的承认,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居然真的是你!”
建御雷神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受伤般的咆哮。
周身那原本萎靡的紫色雷霆,在无尽屈辱与愤怒的催化下,轰然爆发。
狂暴的雷鸣声在大殿之中炸开,犹如千万条紫色的怒龙在有限的空间内肆意翻滚。
万法山的门人弟子,早在周曜的安排下尽数撤离。
此刻这座仙家主峰虽然空无一人,但那些历经岁月沉淀的护山防护阵法,依旧在默默运转。
然而在两位天仙境大神毫无保留的震怒之下,那些足以抵御真仙的阵法纹理,此刻却宛若阳光下的脆弱气泡。
伴随着一声轻响,大殿穹顶与四周墙壁上的阵络顷刻间尽数破灭,化作漫天飞舞的灵气光点。
就连端坐在高台一侧为周曜斟酒的玉藻前,也受到了这股恐怖雷威的波及。
她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庞微微一白,虽然她早已恢复了真神之境的修为,但真神与天仙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面对这等盛怒之下的天仙威压,她只能紧紧咬着下唇,调动体内全部的妖力,在身前勉强支撑起一丝微弱的防护光晕,抵御着那些四处溅射的雷霆余波,十二单衣的宽大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唯有周曜,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坦然如常。
那足以撕裂山川的雷鸣与威压,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弭于无形,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掀动。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目光,注视着下方暴怒的两人,丝毫没有将这天仙的怒火放在眼里。
稻荷神没有理会一旁发狂的建御雷神,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周曜,再次向上迈出了一个台阶。
冰冷的话语,穿透了雷鸣的喧嚣,在不断崩解的云霄殿内清晰地响起。
“你能够驱使幽冥,能够掌控星辰,能够将这等古老的神话力量玩弄于指尖。
你的真实身份,绝对不应该,也不可能仅仅只是太平天国的一个使者那么简单。”
稻荷神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将过往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拼凑:
“莫非……你与那座神秘小天地有关?”
在这一瞬间,稻荷神联想到了周曜第一次现身的场景。
那是一支远征军的分队,在那座阴山市小天地外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在过去围困蓬莱界逼迫各大道统臣服的时间里,对于那座坠入此地的特殊阴山小天地,稻荷神也曾有过留意。
但那时的她,在粗略的感知下,发现其中残存的战力低微得可怜,只有区区几个勉强堪比阳神境的凡俗生灵在苟延残喘。
这等贫瘠的界域,实在无法提起一位天仙境大神的探索兴趣。
但现在,当一切的谜团被揭开,回想起周曜所展现出的种种违背常理的手段,稻荷神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周曜的根脚,或许就隐藏在那座阴山小天地之中。
顺着这个思路,稻荷神的思绪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立刻想起了一年之前那一场席卷了整个诸天的历史洪流,被封存的历史回归这个时代而带来了无穷的因果扰动。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台阶上,白狐面具下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明悟。
稻荷神紧紧盯着周曜,一字一句道:“你,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听到这句话,周曜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几分真实的意外之色。
他微微挑起眉毛,看着下方那个狼狈不堪的东瀛女神。
稻荷神在绝境中所爆发出的这等抽丝剥茧的推理能力,确实超乎了他原本的预料。
能够从一堆混乱的假象中,直接触及到他来自历史洪流之前的真实来历,这份直觉,堪称可怕。
稻荷神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体内翻涌的伤势,缓缓说道:
“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你身上的种种不谐调,你那对天仙大神那般轻慢的姿态,都处处透着破绽。
可惜,我被太平天国那浩大的声势蒙蔽了双眼,将你所有的特殊都归结于那位天王的赐予。”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懊悔:
“还有幽冥禁卫与周天星神的名头太过恐怖,足以让诸天众神为之畏惧。
这导致我在潜意识里,无法将你这样一个看似渺小的凡人修士,跟那些曾经主宰诸天的天庭神话联系起来。
这种惯性思维的盲区,最终导致了我做出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判断。”
听着稻荷神这番近乎自省的剖析。
宝座之上的周曜,眼中的意外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笑容。
“你能凭借蛛丝马迹,推演想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了。在诸天的棋局中,你也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