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天师这一番话语，将原本笼罩在周曜身上的重重迷雾尽数剥离。
凌霄宝殿之内，缭绕的仙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流动的轨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曜静静地立于原地，十二旒珠帘从冠冕的边缘平稳垂落，将他的面容半遮半掩，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具体神情。
然而在那珠帘的缝隙之间，他的视线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渊，将所有的光线与因果尽数吞噬。
他所担忧的命运闭环，在此刻彻底化作了无可辩驳的真实。
尤其是萨天师口中那代表着神话起源的诸果之因，这四个字宛若一条枷锁，将周曜过往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机缘巧合”，强行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轨迹。
他笃定，这一切的背后，皆是那位高居于三清天之上的元始大天尊所布下的宏大棋局。
从他作为一个异乡之魂降临在这片现世废墟之初，从他获得那方能够解析神话素材的神秘面板开始，他的一言一行、每一次在绝境中做出的生死抉择，皆在不知不觉中契合了那条既定的道路。
那条道路的最终目的，便是指引他一步步重塑幽冥开辟三界，最终登上这凌霄宝殿的三界宝座，成就那至高无上的玉皇大天尊之位。
以此，来为东方神话在这场残酷的诸天争渡中，摘取那唯一的存活契机。
周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眸光深邃而幽暗，视线没有落在大殿内的任何一处实体上，而是穿透了虚空，凝视着缠绕在自己命运之上的错综因果。
在周曜未曾了解到真相之前，他尚且无法洞悉这些因果。
而当真相彻底呈现的那一刻，他的大罗位格已然能够参悟真意。
平心而论，若是摒弃掉那种作为棋子被操控的抗拒感，单从萨天师方才那番话语所勾勒的蓝图来看，周曜虽然身陷这位古老大天尊的布局之中，但他所获得的好处，却是毋庸置疑的。
从一个在废墟中朝不保夕的凡俗生灵，一路高歌猛进，执掌幽冥权柄，摘取大罗位格。
若是他真的完全遵照元始大天尊的因果指引，去一步步重塑三界六道，最终安然坐上那张玉皇大天尊宝座，其地位将不仅仅是名义上的统御诸天。
在东方神话的底层逻辑中，汇聚了所有帝君、天尊概念的玉皇大天尊，其统御的权柄甚至还在三清大天尊之上。
哪怕是那三位开天辟地的古老道祖，在这凌霄宝殿的朝会之上，也需恪守天庭的律法，向作为三界至尊的周曜俯首行礼。
这似乎是一场双方都受益，无论怎么看都完美无缺的惊世造化。
但周曜的思绪早已看破了这层辉煌的表象，直指萨天师那番话语背后所隐藏的残酷真相。
玉皇大天尊，固然是三界之中至高无上的尊位，是万法诸道的顶点。
但这三界至尊之位上所承载的因果，实在太过驳杂、太过沉重。
依照萨天师的揭示，玉皇大天尊本身并非一个独立修行的生灵，而是诸天帝君与道门天尊为了维系天地运转，所共同缔造出来的一个概念。
这就意味着，玉皇大天尊虽然看似至高无上，拥有号令群星、统御万神的名义，但其权力的本质，却是由下方的群仙众神所赋予并支撑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种基于概念聚合而成的尊位，注定了玉皇大天尊依旧会受到诸天帝君与道门天尊在底层逻辑上的掣肘与限制。
若是天庭初立，面对仅仅一两位从沉睡中苏醒的诸天帝君时，玉皇大天尊的位格尚且能够凭借着正统名分占据绝对的压制优势。
可一旦神话完全复苏，群仙众神尽数归位，有更多的古老帝君、道门天尊参与到三界的大道运转之中，那庞大且分散的意志，反而会从下至上，对玉皇大天尊的位格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制与稀释。
周曜的大罗视界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未来的种种可能。
他可以无比肯定，若是自己真的按照萨天师所指引的那般，毫无防备地坐上那张玉皇大天尊之位，去拼尽全力完成重塑三界六道的伟业，为东方神话摘取了那“唯一”的资格。
待到大劫褪去，天庭重归鼎盛之时，自己非但无法成为那真正言出法随的三界主宰，反而会被那些陆续复苏的诸天帝君与道门天尊以天地法理相制衡。
他将化作一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泥塑木雕，成为维系东方神话运转的冰冷枢纽，远没有萨天师口中所描绘的那般崇高与自由。
更加重要的是，萨天师在言语的交锋之中，曾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自己在这个现世废墟中所经历的一切生死搏杀，甚至连那场覆灭了诸天神话的恐怖大劫，在某种宏观的因果层面上，都会被天地大道自动修正，化作玉皇大天尊所必须经历的一千七百五十劫之一。
自己的毕生经历、所有的喜怒哀乐与生死挣扎，都仅仅只是玉皇历劫这个宏大概念的一部分。
那么，当因果收束的最终时刻降临，到底是自己以周曜的独立意志，成功坐上了玉皇大天尊的宝座，执掌了天地权柄？
还是自己作为一个名为周曜的独立个体，被玉皇大天尊这个从亘古流传下来的庞大概念所彻底同化，最终抹去了自我，变成了那个既定的神话符号？
周曜无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不敢去用自己的真灵，去赌那微乎其微的独立可能。
“在凡尘俗世中浑噩挣扎之时，为了求得那微茫的一线生机，我能够无视机缘背后暗藏的致命危机，毫不犹豫地执子入局。”
周曜的心中，思绪如深海的暗流般无声起伏。
“可此时此刻，我已然凝聚大罗位格，跨越了光阴的束缚。
难不成到了这等俯瞰诸天的境界，却还要浑浑噩噩地做他人手中那枚被设定好轨迹的棋子？”
周曜微微侧过头，目光隔着垂落的珠帘，不着痕迹地掠过了静立于一旁的萨天师。
面对元始大天尊那等跨越纪元的宏大布局，若是此刻直接出言拒绝，掀翻这因果的棋盘，绝对是下下之策。
且不说那位元始大天尊是否还留有抹杀变数的恐怖后手，单论眼下的诸天局势，三十五重天阙已经重开，历史的洪流倒灌现世。
而其余的四大至高神话学府上空，皆已显现出大罗级别存在降世的岁月扭曲痕迹。
在这种万界争渡的紧要关头，周曜若是直接拒绝承担重塑三界六道的因果，无疑是将东方神话在这场争渡中的那一线生机拱手相让。
一旦其他至高神话完成了争渡，将自身的神话体系推向了唯一，周曜与东方神话都将成为其他神话的垫脚石。
想要在这场席卷诸天的神话浩劫中活下去，周曜就必须握住这份力量。
他必须要暂时接下这份因果，坐上那张玉皇大天尊之位，以此来获得能够与其余各大至高神话正面对抗的底牌。
争了，未来某一天，最多面临被玉皇大天尊概念同化的结局。
可若是不争，立刻便会在这万界倾轧中身死道消，化作岁月长河中的一抹劫灰。
这是一道没有退路的选择题，任谁都知晓应当如何落子。
“不能选择直接拒绝。”
周曜眼底的幽光缓缓收敛，化作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这位萨天师的底细深不可测，他根本不仅仅是名义上的四大天师之一，更有可能直接与某位大天尊的意志相连。
一旦我在此刻表现出拒绝的意图，很可能会引发神话根源更深层次的强行干涉。”
“表面上，我需顺应这因果的推演，答应承接这份重任。
但在暗中，理应步步为营，筹划如何在那因果收束的最后一刻，摆脱元始大天尊利用诸果之因为我定下的宿命。”
“除此之外，也必须要做好直面神话争渡的最坏打算。
若是其余四大至高神话的复苏势头真到了无法用常规手段挽回的地步，那张玉皇大天尊宝座，便只能作为我寻求破局的最终底牌。”
脑海中，那关乎神话存亡的千万种推演在瞬息之间飞速闪过。
当周曜的思绪重新归于寂静时，他的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漠。
他缓缓转回视线，目光掠过那张散发着莫测光辉的三界至尊宝座，语调平缓，没有夹杂任何情绪的起伏，向着萨天师开口说道：
“玉皇大天尊之位，统御三界，这听上去确实是不错的归宿。”
周曜的语气微微一顿，话锋随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仪：